明代骑兵三百年
一、从一幅画说起
《出警入跸图》是一幅长得让人失去耐心的画卷,全卷逾一千一百个人物,画的是万历皇帝朱翊钧去十三陵祭祖的排场。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把它从头看到尾,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这支队伍里真正能打的人,可能没几个,但看起来个个都能打。
画中的万历皇帝身披银鳞甲,头戴白翎盔,骑一匹黑骏马,是全卷唯一一个正面示人的角色。这很符合皇帝的心理——我花了这么多钱养你们,你们当然得把我画帅一点。皇帝周围是"大汉将军",披金甲、持长戟,看起来威风凛凛,实际上这些人主要是仪仗队,真打起来能不能扛住三眼铳的后坐力都是个问题。再往外是锦衣卫,飞鱼服、绣春刀,龙旗豹旗金瓜钺斧,还有大象牵引的"大驾卤簿"。整支队伍从德胜门出发,陆路去,水路回,沿途百姓回避,肃静牌举得比刀还正。
但你仔细看那些骑兵。他们身着罩甲式的全身铠甲,手里提着青龙偃月刀形的长刀,腰上还挂着复合弓和箭囊。这种配置很有意思——既有长刀这种近战兵器,又有弓箭这种远程武器,说明明代的骑兵至少在装备思路上是清楚的:我不能只干一件事,我得远近都能来。罩甲是明代特有的甲胄形制,轻便灵活,适合骑马作战,不像宋代的步人甲那么笨重,也不像唐代明光铠那么花哨。实用主义,这是明代军备的一个典型特征,虽然这种实用主义后来被证明并没有那么实用。
这幅画成于万历年间,也就是明朝中后期。此时的明军早已不是洪武永乐时代那支横扫漠北的虎狼之师,但排场还在。排场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往往和实力成反比——你越能打的时候,越不需要排场;你越不能打的时候,越需要排场来吓唬人。万历皇帝大概深谙此道,所以他把祭祖搞成了阅兵,把阅兵搞成了行为艺术。那些画中的骑兵,甲胄鲜明,刀光闪闪,但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了。他们的敌人不在塞外,而在紫禁城的奏折里,在户部的账本上,在文官集团的口水里。
二、马从哪来
要谈骑兵,先得谈马。没有马,骑兵就是步兵,而且是跑得比较慢的步兵。
明代的马政体系,在纸面上堪称完备。洪武六年,朱元璋设太仆寺,隶属兵部,统管全国马政。洪武二十八年推行"民牧",也就是官马民养,让老百姓替国家养马。洪武三十年,又在辽东设行太仆寺,专门负责边防军马的管理调拨。永乐四年,再增设辽东苑马寺,负责马匹的牧养繁育。从上到下,从中央到地方,机构林立,品级分明。辽东的永宁监,监正官不过从九品,但地位远超九品,因为那是辽南地区重要的军马生产基地。永乐年间,苑马寺下辖六监二十四苑,牧地广阔,马匹蕃息,数量一度相当可观。
"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这句话写在明代的律法里,也写在每一个养马官员的脑子里。但写在脑子里和写在马背上完全是两回事。明初的牧地广阔,马政兴盛,是因为开国之初地广人稀,执行力强。可到了中期,土地兼并严重,牧地被侵占,监牧制度逐渐崩溃。豪强地主把牧场改成农田,农民把养马当成负担。隆庆年间,全国官马仅存万余匹,远不及明初。朝廷没办法,只好重启茶马贸易,在秦州、河州设茶马司,用茶叶换马。上马给茶一百二十斤,中马七十斤,下马五十斤。这听起来很公平,但实际上是用行政手段强行压低马价,边境上的马贩子们对此怨声载道,往往把劣马充好马,或者干脆不卖。
更麻烦的是"民牧"制度。让农民养马,听起来是个省钱的好办法,但农民养马和养驴不一样。马要吃精料,要遛,要配种,要防病。农民本来种地就够累了,还得伺候这些大爷,马死了还要赔。于是到了后期,农民宁愿把马弄死或者卖掉,也不愿意替国家养。宣德年间,就有人上奏说民牧之弊,但旧制未革。不是不想革,是革了就没马了。一个王朝的马政兴衰,其实就是这个王朝国力的晴雨表。明初马多,是因为有地有人有执行力;明末马少,是因为地没了,人跑了,执行力变成了贪污力。
辽东的马政尤其重要,因为辽东是边防重镇。李成梁、祖大寿、吴三桂这些人的骑兵,靠的就是辽东的马。但辽东马政到后期也烂透了,朝廷欠饷,士兵饿得连弓都拉不开,马就更没人管了。祖大寿守大凌河的时候,城里到了人吃人的地步,马早就被吃光了。骑兵没有马,就像厨子没有刀,只能干瞪眼。更要命的是,辽东的战马质量也在下降。明初从蒙古、西域引进良马,后期只能自己繁育,近亲交配导致马匹矮小、耐力差。和后金的蒙古马一比,明军的马就像驴子见了骆驼,还没跑就输了半截。
三、三大营
明成祖朱棣是个狠人,靖难之役夺了侄子的皇位,然后五次北伐蒙古,把北元残余势力打得东躲西藏。要打蒙古,就得有骑兵,而且得是好的骑兵。于是永乐年间,朱棣在京师组建了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
五军营是主力,由京师卫所和中都、山东、河南、大宁等地的精锐轮番宿卫,分为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部。五军营是步骑混合部队,步兵为主,骑兵为辅,承担正面攻防任务。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明朝的"陆军主力",人数最多,装备最全,但也是最杂的。七十二个卫,每年轮班来京师操练,称为"班军"。这种制度的好处是全国各地都能保持战斗力,坏处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打起来配合生疏。五军营的骑兵主要来自十二营的"随驾马队",装备长枪、腰刀、弓箭,任务是护卫皇帝和主力侧翼。
三千营是精锐。最初由三千名归附的蒙古骑兵组成,后来扩编到六七千人,甚至万余,全部为骑兵。这些蒙古人来自兀良哈三卫,骑射娴熟,机动性极强。三千营平时负责巡逻哨视,皇帝亲征时担任先锋和护卫。嘉靖年间,三千营改名为神枢营,世军制改为募军制,但本质没变——这是一支由"降兵"和"夷丁"组成的雇佣军。明朝皇帝用蒙古人打蒙古人,这招并不新鲜,汉唐都这么干过,但明朝干得更彻底,直接把人家编成了禁军。三千营的装备以轻甲为主,马刀、弓箭,强调速度和突击力。他们不穿重甲,因为重甲影响骑马机动。在永乐北伐时,三千营经常担任侦察和迂回任务,绕到敌军侧后发动突袭。
神机营是火器部队。朱棣征交趾时俘获了火器工匠,结合中原技术改良火铳、火炮,设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成建制的热兵器部队。全营装备火铳、佛郎机、盏口炮、神机炮,后期还引进了红夷大炮。神机营的战术是"三段击":前排射击,中排装药,后排准备,形成连续火力。这比欧洲古斯塔夫的三段击早了近两百年。作战时,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首以铳摧其锋,继以骑冲其坚"。
这套战术在永乐北伐时首次大规模应用,史载"神机先发,锋刃交加,敌骑多坠"。火器压制、步兵抗压、骑兵决胜,这是一个完整的体系。明初的三大营,堪称古代版的"合成旅",专业化分工,多兵种协同,在当时的世界范围内都是领先的。但领先是一回事,保持领先是另一回事。土木堡之变后,三大营主力损耗殆尽,虽然后来于谦改革京营,选精锐十万分十营团练,称"十团营",但精气神已经散了。到了成化年间,复十团营旧制,又罢,又复,增为十二团营,名为奋、耀、练、显四武营,敢、果、效、鼓四勇营,立、伸、扬、振四威营。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响亮,战斗力却一个比一个虚。正德初,十二团营仅选出六万零五百锐卒,不得不调边军数万人入卫京师,名之"外四家"。嘉靖二十九年,罢团营和两官厅,恢复三大营旧制,改三千营为神枢营,增设监视内臣,营务尽领于中官。太监管军队,这仗还怎么打?
四、铳与骑
明代骑兵最大的特点,不是他们的刀有多快,弓有多准,而是他们得和火器打交道。这是中国古代骑兵史上从未有过的情况——骑兵不再是单纯的冷兵器突击力量,而是被纳入了一个冷热兵器协同的复杂体系。
三眼铳是明代骑兵的标志性武器之一。铁制,三管,可以连发也可以齐发。马上发射时,为了提高命中率,有时装散弹,"每铳著铅子二三个",在三四十步内发射。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马营里的骑兵大量使用三眼铳。但三眼铳有个致命问题:精度差,穿透力弱,打不穿重甲。后金的八旗兵披双重甲,三眼铳打上去跟挠痒痒差不多。所以明末有人吐槽,三眼铳除了响声大能打信号外,其他方面都不给力。更讽刺的是,三眼铳在明代已经用了近三百年,明人对它熟悉到"语焉不详含混带过"的地步——不是懒得写,是根本不用写,人人都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但熟悉不等于好用,用久了不代表用得对。
相比之下,鸟铳要好得多。鸟铳就是火绳枪,有准星照门,射程远,精度高。戚继光的蓟镇七大车营,每辆战车配二十名士兵,至少装备四支鸟铳。每营一万五千人的步骑兵部队,装备鸟铳一千六百二十支左右。但鸟铳也有问题:装填慢,怕风,怕雨,枪管过热后精度下降。在马上用鸟铳,基本上等于自杀,所以骑兵的鸟铳手往往是下马作战。戚继光规定,鸟铳手"每四人派一名队长监督,一但不平放就军法处置",因为士兵紧张时容易乱放,必须以与地面平行的弹雨杀伤看不见的敌人。这种训练要求,只有戚家军能做到,其他部队看看就散了。
孙承宗在辽东编练车营时,对火器配置做了更精细的规划。一营六千六百二十七人,装备大将军炮十六门、灭虏炮八十门、佛郎机二百五十六挺、鸟铳二百五十六枝、三眼铳一千七百二十八枝。骑兵两千四百人全部披甲,步兵三千四百八十八人全部配备火器却不着甲胄。这个配置很有意思——骑兵负责防护和机动,步兵负责火力输出,完全依赖火器作战,这在当时是非常前卫的思想。孙承宗的车营还装备火箭七千六百八十枝,这种造价低廉而数量庞大的武器,在实战中能形成惊人的心理威慑。
但前卫不等于有效。明末的实战证明,火器在对抗后金骑兵时并没有取得决定性优势。原因之一是明军的火器质量参差不齐,炸膛率高,铅弹熔软化扁,坐致气弱,不能透甲。原因之二是后金骑兵的冲锋速度太快,火器装填一次的时间够人家跑完一百步。原因之三是最要命的——明军的训练太差。戚继光在《练兵实纪》里规定,鸟铳装填速度从九十秒一发提升到优秀者二十五秒一发,精锐者十八秒一发。他采用沙漏计时,每漏尽三分钟需完成六次齐射,不合格者连坐处罚。这种训练强度,只有戚家军能做到。其他部队的鸟铳手,装填一次要九十秒,等他们装好第二发,后金的骑兵已经冲到脸上。
所以明代骑兵的处境很尴尬:他们拿着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火器,却打不过一支以冷兵器为主的游牧骑兵。这不是装备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再好的铳,握在不会用的人手里,也就是一根烧火棍。更深层的问题是,明军的骑兵体系被火器绑架了——他们太依赖火器,反而忘了骑兵的本分是冲锋、追击、迂回。当火器失效的时候,他们连马刀都不会用了。
五、土木堡
正统十四年,也就是1449年,明朝发生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皇帝被人抓了。
瓦剌部落首领也先遣使两千余人贡马,向明朝邀赏。宦官王振不肯多给赏赐,还减去马价的五分之四。也先一看,这买卖没法做了,于是分四路大举入侵:东路由脱脱不花与兀良哈部攻辽东;西路派别将进攻甘州;中路为进攻重点,又分为两支,一支由阿剌知院统率直攻宣府围赤城,另一支由也先亲率进攻大同。宦官王振这个没打过仗的太监,居然怂恿明英宗朱祁镇亲征,仓促发兵五十万。
五十万人,这个数字本身就值得怀疑。明代的"五十万"往往是个虚数,实际能战之兵可能只有十几万。但就算是十几万,那也是一支庞大的军队。这支军队从京师出发,浩浩荡荡开往大同。到了大同,还没交锋,王振听说前线吃紧,决定撤退。撤退就撤退吧,王振又想让皇帝"临幸"他的家乡蔚州,于是军队改道。改了一半,王振怕大军踩坏他家乡的庄稼,又下令改回原来的路线。这么一折腾,军队疲惫不堪,在土木堡被也先围住。
土木堡这个地方,在今河北怀来东,地形平坦,无险可守,水源还被瓦剌军切断。明军挖地两丈不见水,士兵饥渴难耐。也先假装撤退,派使者议和。王振信以为真,下令移营就水。明军一乱,瓦剌骑兵立刻回师冲击。五十万大军,或者说十几万大军,瞬间崩溃。王振死于乱军,英国公张辅等大臣战死,英宗朱祁镇被俘。这就是著名的"土木堡之变"。
这场惨败对明朝骑兵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三大营的精锐,尤其是三千营的蒙古骑兵和五军营的班军,几乎全军覆没。京营的战马、火器、甲胄,统统成了瓦剌的战利品。也先后来挟持英宗攻打北京,于谦组织保卫战,靠的是从各地调来的勤王部队和京营残部。如果当时北京没守住,明朝的历史就要改写了。
土木堡之变暴露了一个根本问题:明朝的骑兵体系,在离开了朱棣那样的强人皇帝之后,迅速退化成了一个庞大的官僚机器。王振不懂军事,却掌握了军事决策权;英宗不懂打仗,却被推上了前线。五十万人不是输在装备上,是输在脑子里的那根弦上。一根弦断了,五十万人也就是五十万个会移动的靶子。更讽刺的是,这支军队里本来有大量经验丰富的蒙古骑兵——三千营的兀良哈部众,他们熟悉蒙古人的战术,但在这场混乱中毫无作为。不是他们不想打,是整个指挥体系已经烂透了,他们不知道听谁的。
六、应州
土木堡之后,明朝皇帝对亲征这件事变得格外谨慎。但总有例外,比如明武宗朱厚照。
朱厚照是明朝历史上最不靠谱的皇帝之一。他建豹房,养虎豹,自封"威武大将军朱寿",在全国禁止养猪,还学喇嘛教自称"大庆法王"。但就是这么一个荒唐皇帝,却在正德十二年干了一件正经事:他亲自上阵,打退了蒙古鞑靼小王子。
正德十二年十月,鞑靼小王子率五万余骑入寇。朱厚照化名朱寿,以"大将军"的身份来到宣府,亲自布置作战。双方大小百余战,其中一天从早打到晚,"战百余合"。朱厚照甚至亲手斩杀了一名敌将,虽然他自己也差点被活捉——"乘舆几陷"。最后小王子自度难以取胜,引兵西去。此战史称"应州大捷"。
但这场"大捷"的战果在史书记载里极其寒酸:斩首十六级,明军阵亡五十二人,重伤五百六十三人。十来万人打了五天,就砍了十六颗脑袋,这叫什么大捷?于是文官们众口一词,说皇帝吹牛,这不过是一场规模大了点的村民械斗。杨廷和作为百官之长,给这场战役定了调子:皇帝在撒谎。其他文官自然有志一同,没人肯把屁股坐在皇帝那边。
但这里有一个细节被很多人忽略了:蒙古骑兵有个传统,抢回战友尸首可以获得死者的妻妾和全部财产。所以蒙古人打仗,只要有可能,一定会把尸体抢回去。明军斩首少,不一定是因为杀得少,而是因为尸体被抢走了。而且此战之后,鞑靼确实多年不敢寇边。如果真是大败,蒙古人为什么不趁胜追击?朱厚照回京后,向大学士杨廷和显摆他亲手杀敌的事。杨廷和当场表示祝贺,回头就大肆宣扬皇帝吹牛。朱厚照气得十天不上朝。文官集团和皇帝的矛盾,在这场战役的舆论战中暴露无遗。文官们不在乎打赢没打赢,他们在乎的是皇帝不能抢他们的风头。一个皇帝亲自上阵杀敌,这在他们看来是"不守本分"——你老老实实坐在宫里盖章就行了,打什么仗?
应州大捷是明朝皇帝的最后一次御驾亲征。此后再也没有明朝皇帝敢这么干了。不是不想,是不能。朱厚照之后,明朝的皇帝们越来越像紫禁城里的囚徒,连城门都懒得出,更别说上马杀敌了。应州之战的真正意义,不在于斩首多少,而在于它证明了:明朝的骑兵,在有一个敢打敢拼的指挥官时,仍然可以和蒙古人正面抗衡。但这个"如果"太奢侈了,奢侈到整个明朝中后期只出现了一次。更可悲的是,这次胜利被文官集团彻底抹杀了,留下的只有"斩首十六级"这个冰冷的数字,和朱厚照十天不上朝的赌气。
七、戚继光
说到明代骑兵,不能不提戚继光。但这个"不能不提"有点尴尬——戚继光最有名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兵。他的鸳鸯阵、戚家军,打的主要是倭寇,在东南沿海。调到北方蓟镇之后,他面对的不是倭寇,是蒙古骑兵。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对手。
戚继光在蓟镇干了十六年,写了一本《练兵实纪》,和《纪效新书》并称姐妹篇。他在蓟镇搞了一套车营体系:战车拒敌、步兵应敌、骑兵逐敌。偏厢车长一丈五尺,重六百斤以上,每辆车配两门佛郎机,还有专门的舵工调整角度。车营里有步兵,有火器兵,也有骑兵。但戚继光的骑兵,以下马作战的骑马步兵为绝对主体。一个骑兵营两千七百人,真正的骑马作战骑兵只有三分之一左右。如果一个马营和一个车营一起作战,总共六千一百零七名士兵中,真正的骑兵只有八百九十九人,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五。
这个比例低得可怜。明军的惯例是"七步三骑",戚继光的车营连这个都达不到。为什么?因为蓟镇的地形不适合大规模骑兵冲锋。长城沿线,山地丘陵,骑兵施展不开。而且戚继光的战术思想是"以车为城",用战车组成移动堡垒,火器在里面放,骑兵负责追击和侦察。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骑兵战术,这是"火力至上"思想的产物。戚继光对战车作用的解释是:"用之环卫军马,一则可以束部伍,一则可以为营壁,一则可以代甲胄。"但他漏了一点——战车本身也是火器载体,其搭载的佛郎机是车营步兵最重要的火力输出武器。
戚继光还搞了马营,编制为部、司、局、旗、队五级。每营装备鸟铳四百三十二支、快枪四百三十二支、虎蹲炮六十门。虎蹲炮是一种轻型火炮,可以用骡马驮载,算是中国最早的骑兵炮。作战时,前方设拒马,火炮轰击,步兵冲击,最后骑兵追击。这个流程很清晰,但问题在于:骑兵的追击能力取决于马匹的质量和士兵的骑术。蓟镇的兵,很多是从南方调来的,骑马的本事比骑驴强不到哪去。戚继光自己也承认,北方边军"马步皆习",但"骑射不精"。他花了大力气训练,但十六年过去,真正能骑马冲锋的精锐,还是只有那几百人。
戚继光在蓟镇的时候,蒙古人确实不敢来犯。隆庆四年,他击溃蒙古十万骑兵的战役,车营火力密度达到每百米正面每分钟一千二百发投射物,完全压制了蒙古骑射的每分钟四百支箭矢。这种战绩,靠的是严格的训练和精密的配合,不是偶然的运气。但他死后,这套体系就维持不下去了。车营需要大量的战车和火炮,维护成本高;骑兵需要大量的战马和训练,时间成本高。明朝后期既没钱也没时间,所以车营渐渐成了摆设。孙承宗在辽东重建车营时,把骑兵的比例提高到了两千四百人,占战斗人员的四成以上,但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后金的八旗骑兵不是蒙古人,他们更狠、更猛、更有组织。孙承宗的车营在宁远、锦州打了一些胜仗,但无法扭转整个战局。
戚继光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证明了明朝的军队是可以练好的。但他的悲剧在于,他练好的只是一支部队,而不是整个体制。当整个体制烂掉的时候,一支戚家军、几个车营,改变不了什么。戚继光晚年被调往广东,郁郁而终。他留下的《练兵实纪》,后来成了清朝人研究明军战术的教材。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八、家丁
明代中后期,骑兵体系发生了一个深刻的变化:从国家军队变成了私人武装。这个变化的核心,就是"家丁"制度。
家丁最初只是将领的随从、护卫,类似于保镖。但到了中期,家丁逐渐演变成将领的私人部队。弘治十六年,辽东巡抚张鼐揭露,从总兵到千户,各级军官都从军士中挑选家丁。这些家丁与主将建立了牢固的从属关系,待遇远高于普通士兵。史料记载,辽东家丁的年军饷为十七点六两白银,而普通士兵仅有一点八两。十倍之差,换谁都想当家丁。家丁的装备也远超普通士兵,"其廪饩衣械,过额兵十倍"。每当大敌,用以陷阵,善战者多以首功自奋,间至登坛。也就是说,家丁是未来的将领候选人,是军队里的"贵族"。
李成梁是家丁制度的巅峰代表。他在辽东"厚畜健儿","凡所育健儿,恣其所好,凡衣服饮食子女第宅及呼庐狭邪之类,俱曲以济之,有无必予,但令杀虏建功而已"。简单说就是: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你替我杀人。李成梁的辽东铁骑,核心就是三千名家丁。这些家丁来自蒙古、女真、汉族,能骑善射,装备精良。赵率教曾率领三十八个家丁收复前屯卫城,战斗力之强可见一斑。碧蹄馆之战,李如松的家丁两千之众,死战殿后,才让李如松脱身。这些家丁不是普通的雇佣兵,他们是将领的"家人",是私兵,是亲兵。
但家丁制度的隐患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它是私人武装,只听命于将领,不听命于朝廷。袁崇焕下狱后,祖大寿带着关宁军哗变东归,崇祯不得不发安抚令。这种军队,打赢了是将领的功劳,打输了是朝廷的责任。其次,家丁的待遇过高,导致普通营兵被忽视,军队内部离心离德。再次,养家丁需要钱,将领们为了搞钱,不得不贪污军饷、吃空额、垄断商税。李成梁"军赀、马价、盐课、市赏,岁干没不赀,全辽商民之利尽笼入己"。最后,家丁制度催生了"养寇自重"——敌人打光了,家丁就没用了,家丁没用了,将领就没权了。所以李成梁在辽东打了那么多年,女真人越打越多,最后打出了一个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本人,早年就是李成梁的家丁。这个细节细想起来很讽刺:明朝最精锐的骑兵体系,养出了一个最终灭亡明朝的人。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黑色幽默。努尔哈赤在李成梁手下学到了什么?他学到了明军的战术、装备、组织方式,更重要的是,他学到了家丁制度的精髓——用私人关系绑定军队,用优厚待遇换取忠诚。后来他把这套用到了八旗制度上,只不过把"家丁"换成了"牛录",把将领换成了"贝勒"。
关宁铁骑是家丁制度的晚期产物。袁崇焕"以辽人守辽土",从辽东十余万辽民中精选强壮者,苦练出一支骑兵。这支部队后来被称为"关宁铁骑",能与八旗军正面交锋。但袁崇焕死后,关宁铁骑被一分为三,一部分归祖大寿,一部分归吴三桂,一部分调进关内镇压农民军。祖大寿在大凌河、锦州两次被围,最后投降。吴三桂带着剩下的关宁铁骑镇守山海关,最后打开了城门。关宁铁骑的战斗力是真实的,但它的归属是虚假的。它名义上是明朝的军队,实际上是将领的私产。当明朝需要它的时候,它讨价还价;当清朝招揽它的时候,它倒戈相向。
这不是骑兵的悲哀,这是制度的悲哀。一个连军队都私有化的王朝,还有什么资格谈论"中兴"?家丁制度把明朝的骑兵从"国家的剑"变成了"将领的刀"。刀握在谁手里,谁就有话语权。最后,这把刀割断了明朝自己的喉咙。
九、萨尔浒
万历四十六年,也就是1618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攻打明朝。抚顺、清河相继失守。明朝决定发动一场大规模进攻,一举消灭后金。辽东经略杨镐从浙江、江西、四川、陕西、甘肃等地调派军队,集结了四路大军,共约十万人,分进合击,直捣赫图阿拉。
这四路大军的主将都是名将:西路杜松,北路马林,东路刘綎,南路李如柏。杜松是猛将,善使大刀,有"杜太师"之称;刘綎是宿将,参加过援朝抗倭,声震海内,使一口大刀重一百二十斤;李如柏是将门之子,李成梁的儿子。看起来阵容豪华,实际上问题一大堆。首先,各路军队来自不同地区,语言不通,地形不熟,配合生疏。浙江兵、四川兵、陕西兵,凑在一起,连号令都听不懂。其次,明军的骑兵在辽东战场上并不占优势——后金的八旗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远超明军。明军的马矮小,士兵骑术生疏,和后金一比就像业余选手对上了职业选手。再次,杨镐坐镇沈阳,掌握着一支机动部队,但对四路大军未能作出任何有效策应。他像个看戏的观众,坐在沈阳城里等消息,而不是一个指挥官。
杜松一路冒进,在萨尔浒被努尔哈赤主力击溃。杜松本人战死,所部全军覆没。北路马林在尚间崖就地防御,结营三处,互为犄角。但后金军集中兵力各个击破,马林仅以身免,逃回开原。东路刘綎治军严整,行则成阵,止则成营,炮车火器齐备。但努尔哈赤派人冒充杜松的部队,持杜松令箭诈称已逼近赫图阿拉,要刘綎速进会师。刘綎中计,轻装急进,在阿不达里冈遭伏击,刘綎阵亡,所部惨败。南路李如柏闻讯后撤,途中被小股后金哨探骚扰,军士惊恐逃奔,自相踩踏,死伤千余人。至此,萨尔浒之战以明军三路被歼、一路溃逃告终。
萨尔浒之战是明代骑兵的葬礼。此战之后,明朝在辽东的战略主动权彻底丧失,从进攻转为防御,从防御转为苟延残喘。明军的骑兵不是没有战斗力,杜松、刘綎的部队都是精锐,家丁、选锋、夷丁,样样不缺。但精锐在错误的指挥下,就是精锐的炮灰。分进合击变成了分进被击,各个击破。努尔哈赤用六万八旗兵,打败了明朝十万大军,靠的不是人数,是速度和集中。八旗骑兵的机动性,让明军的火器来不及装填,阵法来不及展开,就被冲垮了。
萨尔浒之战后,明朝再也组织不起大规模的骑兵进攻。剩下的就是守城、修堡垒、靠火器死守。孙承宗的宁锦防线、袁崇焕的关宁锦防线,本质上都是"以城为牢"的防御思想。骑兵从进攻的矛头变成了防守的点缀,从战场的主角变成了城墙上的观众。这个转变,标志着明代骑兵体系的彻底终结。更可悲的是,明朝后期不是不知道骑兵重要,而是知道也做不到。马没了,人没了,钱没了,训练体系没了,将帅的决心没了。一支骑兵,从组建到形成战斗力,至少需要三年。明朝连三个月的饷都发不出来,还谈什么三年?
真正的明代骑兵,早已不在画里。他们在土木堡的尘土中窒息,在应州的战场上搏杀,在蓟镇的车营里操练,在辽东的家丁营里领饷,在萨尔浒的山谷里被歼灭。三百年间,从横扫漠北到关门自保,从三大营的辉煌到关宁铁骑的末路,明代骑兵走过了一条完整的下坡路。
所以别被《出警入跸图》骗了。那幅画里的骑兵,是明朝人给自己编的童话。童话里,皇帝英明,将军勇猛,士兵忠诚,马匹肥壮。童话外,皇帝昏庸,将军贪腐,士兵逃亡,马匹饿死。童话和现实的差距,就是明朝灭亡的距离。而这距离,恰好是一支骑兵从冲锋到溃逃的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