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怒江的咆哮——一九四四年七月,中国军队再渡萨尔温江
一、七月渡江:一张照片
美国陆军官方战史《The War Against Japan: Pictorial Record》里有一张黑白照片,拍摄于一九四四年七月。照片里,中国军队正通过一座临时吊桥渡过萨尔温江——在中国,这条江叫怒江。桥是简易的悬索桥,木板铺面,人马辎重在上面摇摇晃晃。对岸是怒江西岸,被鬼子占了整整两年。
照片下面有一行英文说明:"While Allied forces advanced on Myitkyina, Chinese troops crossed the Salween River from the east. The two forces met at Teng-chung in September 1944, establishing the first thin hold in northern Burma."
翻译过来就是:当盟军向密支那推进时,中国军队从东面渡过萨尔温江。两路大军于一九四四年九月在腾冲会师,在缅甸北部建立了第一个立足点。
注意这里的时间。七月渡江,九月会师。也就是说,七月这张照片拍的时候,渡江部队已经不是第一波冲锋的尖刀,而是后续增援和补给。真正的第一波渡河发生在两个月前——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一日。但七月这座临时吊桥的存在,意味着战场已经进入相持和绞杀阶段,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炮弹,正源源不断地通过这座摇摇欲坠的桥,送往怒江西岸的绞肉机。
这座临时吊桥架在惠通桥的旧址上。惠通桥原本是一座钢索吊桥,一九三八年滇缅公路通车时改建,桥面宽四米,能过十吨卡车。但一九四二年五月五日,它被炸掉了。炸桥的人叫张祖武,远征军独立工兵第二十四营营长,黄埔六期。他按下起爆器的时候,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快速部队已经抵达西岸,化装成难民的鬼子尖兵距桥只有二百米。桥身断裂,坠入江底,日军东进昆明的梦想破灭。史学家说,这一分钟改写了抗战历史。
桥炸掉之后,中日两军在怒江两岸对峙了整整两年。东岸是中国,西岸是鬼子。怒江峡谷最窄处也有几百米,水流湍急,两岸山高谷深,号称天险。鬼子过不了江,我们也打不过去。这条江成了二战亚洲战场上最安静也最紧张的前线之一。
但安静是假象。所有人都知道,这座桥迟早要重新架起来,这场仗迟早要打过去。
二、为什么要打回去
一九四二年五月,滇缅公路被切断。这条公路是一九三八年修的,从昆明到缅甸腊戍,全长一千一百四十六公里。修的时候没大型机械,全靠二十万云南人用手挖肩挑,九个月通车。它被称为"抗战生命线",因为中国沿海全部沦陷后,这是唯一一条还能运进外援物资的陆路通道。
鬼子打缅甸,就是为了掐断这条线。一九四二年一月,日军从泰国入侵缅甸,三月攻占仰光,四月打到腊戍,五月进占畹町、芒市、龙陵,直抵怒江。五月五日,惠通桥被炸,日军被挡在怒江西岸。但滇缅公路彻底断了。
公路一断,中国的抗战物资从哪里来?只剩一条路:空运。这就是著名的驼峰航线。从印度阿萨姆邦起飞,飞越喜马拉雅山脉、高黎贡山、横断山,抵达云南。航线全长一千五百公里,最高海拔七千米。飞机要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强烈气流和暴风雪中飞行,没有导航,没有气象预报,全凭飞行员的经验和运气。
驼峰航线运了八十多万吨物资,但代价是超过一千五百架飞机坠毁,近三千名飞行员死亡。美军印中联队拥有六百零二架运输机,损失了五百一十四架。中国航空公司一百架飞机,损失了四十八架。损失率超过百分之八十。这条航线运来的物资,连维持最低限度的作战需求都不够。法币都是在美国印好了,一捆一捆靠飞机运来。你说这仗怎么打?
所以必须打回去。必须重新打通滇缅公路,必须重新架起惠通桥,必须把鬼子从怒江西岸赶出去。这不是战略选择,是生存需求。
三、史迪威的催促与蒋介石的犹豫
美国人比中国人还着急。约瑟夫·史迪威,美军中将,驻华美军司令,兼任中国战区参谋长。这个人脾气暴躁,看蒋介石不顺眼,背地里叫蒋介石"花生米"。但他有一个执念:必须从缅北打回去,重新打通中印公路。
史迪威的执念有他的道理。太平洋战场上,美军正在跳岛作战,从瓜岛打到塞班岛,每一步都在压缩日本的海上运输线。但中国大陆战场不能崩,如果中国垮了,日军可以抽调几十个师团投入太平洋或东南亚。要保住中国,就必须有物资运进来。驼峰航线是杯水车薪,唯一的办法是打通陆路。
但蒋介石犹豫。他的顾虑很现实:滇西是龙云的地盘,云南王龙云跟中央貌合神离。把二十万大军派到滇西,万一龙云有异心怎么办?更现实的顾虑是:怒江对岸是鬼子第五十六师团,战斗力强悍。如果渡江失败,鬼子顺势打过江来,昆明危矣,重庆震动。而且缅北还有鬼子的第十八师团、第三十三军,万一他们从密支那回援滇西,远征军腹背受敌,怎么办?
史迪威不管这些。他直接找罗斯福告状。一九四四年三月,英军在印度英帕尔被围,罗斯福致电蒋介石,要求中国远征军立即出动,牵制日军。史迪威更是步步紧逼,甚至在一九四四年七月七日——抗战七周年纪念日——罗斯福发来一封电报,要求把中国军队的指挥权交给史迪威。蒋介石看到电报,脸色都变了。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卫立煌。远征军司令长官,河南人,实干派。他给蒋介石打电话,请批准作战方案。蒋介石问:你有把握吗?缅甸方面的日军如果回援怎么办?卫立煌就回了两个字:有策。蒋介石又问:盟军的态度呢?卫立煌答:盟军态度明确。蒋介石还是不放心,又提醒:日军后援还可能从密支那过来。卫立煌保证:只要按计划行动,肯定没问题。
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二日,蒋介石正式下达命令。二十万中国远征军,准备渡江。
四、五月强渡:二十万人的豪赌
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一日,怒江峡谷下起了大雨。晚上十一点,右翼第二十集团军第五十四军第一九八师第五九四团从栗柴坝、孙足渡口率先渡江。他们没有桥,只有橡皮艇、竹筏、木船。美军第十四航空队的战斗机在空中掩护,工兵在江面上架设浮桥。
到十二日拂晓,第一线兵团全部渡过怒江。同时,左翼第十一集团军的新编第三十九师、第八十八师、第七十六师等加强团也从惠仁桥、打黑渡、三江口等渡口渡江。整个渡江正面宽一百五十公里,使用了十二个渡口。两万多人一夜之间过了江,除了一名士兵落水溺死外,全部安全抵达西岸。
这名溺死的士兵没有留下名字。但他成了这场反攻的第一个牺牲者。后面还有成千上万人。
渡江之后,真正的地狱才开始。右翼第二十集团军要翻越高黎贡山。这座山平均海拔三千米以上,主峰海拔五千多米。五月正值雨季,山上大雪纷飞,云雾弥漫。美军顾问团团长弗兰克·多恩对记者说:"战斗是在云层覆盖、海拔一万一千英尺的冰天雪地之中进行的。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海拔最高的陆上战争,称为云层上的战场。"
远征军穿着单衣,在雪地里仰攻。没有防寒服,没有高山装备,甚至没有足够的干粮。一个老兵回忆,他们为了隐蔽身体,不得不扒开鬼子腐烂的尸体,从一堆堆的蛆上爬过去。找不到隐蔽的地方,就把尸体堆起来当工事,卧倒在恶臭的血水之中。
翻越高黎贡山花了四十天,伤亡近万人。六月二十一日,远征军终于越过山顶,进入腾冲坝子。
五、七月:临时吊桥上的增援
回到那张七月的照片。此时,第一批渡江部队已经在西岸血战了两个多月。松山、腾冲、龙陵,每一处都是硬骨头。伤亡惨重,弹药消耗巨大,急需增援和补给。
惠通桥在六月二十日完成了轻便吊桥的架设。这是一座临时桥,承载能力有限,但足够步兵和轻型辎重通过。六月二十四日,第八军从这座便桥渡过怒江,接替第七十一军进攻松山。七月,更多的后续部队和物资通过这座临时吊桥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
这座桥的意义不亚于五月十一日的强渡。如果说五月的渡河是撕开了一道口子,七月的持续增援就是往这道口子里塞进了更多的拳头。没有这座桥,松山战役打不下去,腾冲战役也打不下去。桥在,补给线在,仗就能继续打。
但桥上的每一匹骡马、每一个士兵,都在鬼子的炮火射程之内。松山山顶的鬼子大炮可以控制滇缅公路七十多公里路段,惠通桥就在这个范围内。过桥的时候,头顶可能有鬼子的飞机,对岸可能有游击队的冷枪。这座临时吊桥,是名副其实的"死亡通道"。
六、松山:三吨炸药炸出的血路
松山,龙陵县腊勐镇,海拔两千零一十九米。滇缅公路从惠通桥过江后,在松山盘旋四十三公里。鬼子把这里建成了"东方直布罗陀"。
第五十六师团第一一三联队拉孟守备队,约一千二百五十人,在松山修了两年工事。滚龙坡、大垭口、松山、小松山、大寨、黄土坡、马鹿塘、阴登山,二十多个山头,每个据点都有母堡和子堡,子母堡四十多座,堡垒互为侧防,地堡密布,暗道相通,既能各自为政,又可相互支援。整个工事星罗棋布,像蜘蛛网。
最可怕的是子高地主堡。鬼子把山顶掏空,建成左右两个深十几米的巨大堡垒。分三层:上层射击观测,中层寝室兼射击,下层掩蔽部和弹药粮库。堡垒上面用粗圆木码三到五层,覆盖钢板数层,再加土覆盖一米。四周加装内填沙石的汽油筒三层,汽油筒外再夹钢板数层,并覆盖土。一般的山炮、野炮根本无法摧毁。
一九四四年六月四日,第七十一军新编第二十八师向松山发起首次攻击。由于对敌情判断失误,战事初期伤亡惨重,进展缓慢。新二十八师五攻未克,蒋介石大为震怒,下达死命令:限八月底以前拿下松山,违者自军、师、团以下,一律按"贻误战机"论处。
七月一日,远征军总预备队第八军接替进攻。军长何绍周,下辖荣誉第一师、第八十二师、第一零三师。荣誉第一师是抗战中伤亡惨重后重建的部队,老兵多,战斗力强。但松山不是凭勇气就能拿下的。
第八军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强攻,徒增伤亡。军法如同铡刀架在各级长官脖子上,逼着他们想办法。第八十二师副师长王景渊想到了坑道爆破。何绍周采纳,由王景渊主持坑道作业。
从八月三日起,第八军六个工兵连轮番上阵,在步兵掩护下进行坑道作业。从山下开挖两条长一百五十米、深一米八、宽一米的爆破坑道,直达山顶两座敌堡之下。经过半个多月昼夜施工,填塞进TNT炸药一百二十箱,约三吨。
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十五分,起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子高地主堡连同数十名鬼子瞬间灰飞烟灭。堡内七十五名鬼子,除四名受伤被俘外,全部被炸死。
但战斗还没结束。第二天,鬼子残部反扑,阵地得而复失。八月二十二日,荣誉第一师第三团发起反击。三十人组成的敢死队率先突上山顶,与鬼子展开肉搏。到后续部队完全收复高地时,敢死队已全体阵亡。山顶上尸横遍野,两军官兵在肉搏中抱在一起死的竟有六十二对。
九月七日,松山完全攻克。历时三个月零三天,大仗十余次,小仗上百次。远征军伤亡七千七百七十三人,其中阵亡四千人。鬼子一千二百五十余人被全歼。敌我伤亡比接近六比一。
松山战役是抗日战场上中国军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取得全胜的攻坚战。它拔掉了滇缅公路上最硬的钉子,为后续反攻打开了通道。
七、腾冲:四十二天的焦土
腾冲,滇西边陲小城,徐霞客称之为"极边一城"。城墙用当地火山石砌成,高十米,宽六米,坚固异常。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日,鬼子第五十六师团第一四八联队一部二百九十二人,不费一枪一弹占领腾冲。因为守将龙绳武——云南王龙云的大儿子——早就带着搜刮的七十驮鸦片和玉石跑了。
一九四四年六月,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进抵腾冲外围。七月二十六日,美军出动大批B-25轰炸机轰炸腾冲城。远征军先用优势兵力攻下来凤山——腾冲城南的天然屏障,血战三日,终于攻克。八月二日,攻城战打响。
鬼子利用腾冲城内街巷纵横、房屋稠密的特点,家家设防,巷巷筑堡。远征军每前进一尺都要付出惨重代价。白天黑夜,一天接着一天地打。一位老兵说,战后的腾冲,没有一片树叶没有两个以上的弹孔,没有一幢房子可供人临时避雨之用。
蒋介石下了死命令:腾冲必须在九月十八日国耻纪念日前夺回。九月十四日,经过四十二天焦土巷战,腾冲光复。鬼子三千三百九十五人被全歼,仅被俘军官三人、士兵五十二人。远征军伤亡近二万人,其中阵亡八千六百七十一人。
腾冲国殇墓园里,安葬着三千三百四十六名阵亡官兵,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军衔和姓名,依作战序列整齐排列。由下往上看,宛如一支随时待命出征的军队。
八、缅北的另一只拳头
滇西远征军渡江反攻的时候,另一只拳头正在缅北挥出。
这就是中国驻印军,代号X Force。一九四二年第一次入缅作战失败后,远征军一部退入印度,在兰姆伽基地接受美式训练和装备。一九四三年十月,驻印军开始反攻缅北。新一军军长郑洞国,下辖孙立人的新三十八师和廖耀湘的新二十二师。
一九四四年四月,驻印军进攻孟拱河谷。七月十一日,孟拱战斗结束,鬼子伤亡二万六千人,其中被击毙一万一千五百人。驻印军损失四千五百二十八人,敌我伤亡比五点七四比一。孟拱一失,缅北重镇密支那成为孤城。
密支那战役从五月打到八月。中美混合支队在雨季中苦战,史迪威的参谋长柏特诺指挥失误,与第三十师师长胡素发生冲突,史迪威不得不撤换柏特诺。七月七日,郑洞国飞抵密支那前线视察,指挥各部队发动全面攻击。八月五日,密支那攻克。鬼子第十八师团被彻底击溃。
密支那的攻克意味着缅北日军防线全面崩溃,滇西鬼子的退路也被截断。
九、会师
一九四四年九月,中国军队在腾冲会师。东线的滇西远征军和西线的驻印军,终于在怒江西岸握到了一起。
但这只是第一步。龙陵还在鬼子手里,芒市、遮放、畹町还在鬼子手里。远征军继续南下,十一月三日攻克龙陵,十一月二十日攻克芒市,十二月一日攻克遮放。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九日,克复畹町。一月二十七日,两路大军在畹町附近的芒友正式会师。一月二十八日,中印公路通车典礼在畹町举行。
从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一日强渡怒江,到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芒友会师,历时八个半月。滇西远征军十六万人苦战,伤亡六万余人。驻印军伤亡二万余人。歼灭鬼子二万一千余人(滇西)加四万八千余人(缅北),收复失地八万余平方公里。
那张七月渡江的照片,记录的不是最辉煌的时刻,而是最艰难的时刻。临时吊桥上走过的每一个士兵,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会师那天。但他们知道,桥必须过,江必须渡,鬼子必须赶走。
怒江还是那条怒江,水流湍急,峡谷深邃。但一九四四年七月,中国人重新踏上了西岸的土地。两年后,惠通桥被炸断;两年后,临时吊桥又被架起。炸桥是为了挡住侵略者,架桥是为了打回去。一炸一架之间,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中不肯低头的脊梁。
张祖武一九五零年去世,享年四十九岁。他生前制作了一枚"惠通桥五五纪念章",纪念一九四二年五月五日那一声爆炸。他可能没想到,两年后,同一座江上,同一群人,又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