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点也不难,如果妳深入了解一些社群更「深度」的,那些不被身份政治的练兵场所展演的内容,妳会看到成年、已就业的跨性别者、同性恋者、不婚顺性别女性,因为不进入异性婚育而受到各种非人道的肢体和经济的暴力和监禁;乃至不婚顺性别男性也可能因为不进入异性婚育被剥夺财产的继承权。
私有制下的一切家庭财产的继承都并不是单纯的情感偏好問題,而是一种和「投资」高度相似的东西。它是一种围绕着「对再生产的预期」建构的软性的契约。
一个通常观点是:男性拥有更多财产和房产的继承权(不一定是死后继承,比如一些男生在大学期间家庭就会为他们买好婚房,这也是一种是事实上的财产继承)以及受教育权,而女性没有这些像男性一样充分地拥有这些权利。因此家庭结构中,具体的男性是具体的女性的压迫者。
然而事情不是这样。一切的男性财产继承及对男性财产继承的许诺,本质上都是契约。在家庭诞下婴儿并将其性别指派为男性时,这个「男」婴(这无关性别认同,而是关于家庭这个结构如何识别ta和为ta派发任务)就被强加了「日后要进入异性婚姻并繁衍家系」的要求。家庭在对新生儿进行性别指派时,所做的不只是描述其身体特征,还有对其日后在性别、家系秩序里的角色的路径的预设。
因此,如果这个被认为是顺性别异性恋男婴的人长大后出柜为跨性别者,ta就不再是一个男人,因其丧失了履行其繁衍家系的功能的前提条件。因而ta也就不再是人,因为,事实上ta不能在家庭这个本质上是经济性的共同体里得到如人般的对待(即,失去了参与财产分割的权利,而这是资本主义下任何经济的共同体里人的基本权利),我们可以从结果回溯地推出:ta是没有被视为人的。
如果ta出櫃为一个不育男性或者一个顺性别男同性恋,那么ta虽然在性别指派系统所依赖的解剖学基础上是一个男性,在认同性别的维度上更是一个男性,但是其已经不可被家庭结构识别为一个男人,因为他不是一个可以充分履行男性职责的角色(这一职责通常就是让一个子宫拥有者妊娠一个男婴)。预先颁发给他的男性身份就不再能够会回溯性地证成:他在任何维度都是男人,却在家庭关系里失去了被识別為男人的资格。
(这种期待和一般的契约不同:它不是明文的可执的法律契约,而是有很多更复杂的结构在相互作用。比如,男婴通常也会被投注更多的积极情感和严厉对待,其也会反过来对家庭产生独特的情感纽带;而在其经济上被剥夺人籍时,也必然在情感的维度上从家庭关系里被边缘化。)
因此,一个传统家庭中,被家庭-医疗系统-国家机器联合指派为男性者,其实出生就欠了私有制再生产的债。如果我们默认讨论的基础是私有制和家庭尚未被消灭且短期内不会被消灭,为了避免受到迫害、暴力和惩罚,ta当然就可能会考虑诸如骗婚、薰衣草婚姻、代孕等路径。
但这种张力不是简单的道德选择问题。我们可以说,跨性别者、不婚者、同性恋者必须按预期身分进入婚姻才能获得继承权(再一次地,继承权是资本主义私有制家庭结构里最基本的人权),这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压迫,正如女性没有人权一样,这些「被要求成为『男人』的人」其实必须完成某种任务,使自己在结构上成为男人才能获得人权。可以想像这样的场景:有人用枪指着跨性别女性、男同性恋者和不婚男性的脑袋,逼着他们拿枪对准另一个女性。Ta们开枪或否不是一个可以简单还原的道德问题,而必须做具体的考察:ta在其中有多少反抗的能力,如果拒绝履职又会收到怎样的暴力和威胁,以至于ta们是不是真的在其中已经毫无选择;还是ta知道自己的血亲根本不会真的对ta开枪,以至于ta乐意配合表演这出男权私有制的好戏?这是完全异质的,必须依赖对具体情境对分析。不同个体面对的暴力强度、反抗空间与妥协成本都不相同,不能用「都是被逼无奈」和「都是主观作恶」的话语遮蔽背后复杂的权力、经济、物质的现实。
同理,跨性别男性因为不能在充分履行男性的核心职责,就也不会被视为充分的、完整的男性,因而跨性别男性无法在一个传统家庭关系中如男性一般被承认和对待。这相当类似于不婚男性的处境。因此,跨性别男性的继承权问题显然是一个男性处境问题,因为其本质上是两个问题的综合:「继承权倾向男性的事实」的問題,和「一部分男性不被承认和识别为完整的男性、被如男性一般對待」的問題。
下面我们谈女性的境地。女性在传统家庭里从来不被视为人,她们当然是人,却被传统家庭对象化为投资。她们被预设的路径往往是「如何卖个好价钱」。而如果她们能「卖个好价钱」,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人权。其家庭社会承认方式一样是高度条件化的,并且同样会因为不能或拒绝履职(嫁给一个「好人家」并妊娠一个男婴)受到肢体的、经济的、情感的、人身的各种暴力。这其实非常普遍,我时常怀疑是因为推特用户画像更偏向小资产阶级,因而看不到乡镇发生的这一切。因此,我不会轻易假定不婚/反婚女性(如6b4t激女)的结婚是一种「认知回归」,我更倾向于假设是被逼无奈。
(1/n)我要先陪老公去看电影了,有空再接着写。
是的,我认为你说的有道理。我的话是基于一个前提假设的,就是“她自愿进入了一段婚姻”。
但我其实不能确定她是不是自愿的,所以这里确实有猜测的成分。
但话说回来,在今天,一个真的非常厌男的人,被一个非她意愿的婚姻所绑架,这件事是比较难的。而且她还发了朋友圈让不熟知的人也看到,我这个猜测也不算非常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