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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财新有一篇文章,题目是:重度老龄化村庄的一餐热饭。看得我其实挺难受的。 简单来说,文章讲述了:山东东平县斑鸠店镇东堂子村,一个常住人口老龄化率超过50%的村,由当地人发起的一个为80岁老人提供免费午餐的公益食堂。 这个村的情况:全村共有403户,户籍人口为1284人,其中常住人口大约为780人,60岁以上的老年人约为380人,老龄化率约为48%。——当地没有除农业外的产业,基本以种植小麦、大蒜和大豆为主,年轻人基本都在外打工。 老人的收入情况(以村中部分群体为例):老夫妻二人每月养老金合计436元,存款数千元,一个月的生活费差不多300元左右,医药费需要单算。——对比21年民政府的调查来看,官方的数据是中国农村老年人年人均收入14105.4 元,折合每月约1175.5元;年人均收入中位数 5640.0元,折合每月约470元。——实际上在部分贫困地区很多人连中位数都够不上。 这里面让我难受的点是,在发起人走访其他村庄,想要推动公益食堂的时候,有村干部抛出尖锐的质疑:“没有食堂,老人也不会饿死”。 而这个项目能顺利落地,依靠的基本上80%依靠社会捐赠 政府补贴。 其中政府补贴主要是:前提场地改造的几万元费用 助餐奖补。 而为了节约成本,食堂不得不在外面的土地上开辟农场,让一些老人来种植当季作物,以降低成本支出。 但即便如此,食堂的收支也面临困境,只能支持80岁以上人免费就餐,其余老人尚且没有办法免费。而且,一方面社会力量不是无穷无尽的,另外地方财政也没有活水。目前是打算依托旁边一个名为东平湖的简陋旅游资源来增收。 但说实在的,在当今这个消费大萎缩时代,想要变现何其难也? 根据2022年国家统计的数据来看,全国农村集体经济经营净收益低于5万元的村还有21.6万个,占比约40%。其中无经营收益的村12.1万个,占比22%。 这些地区能靠的只有转移支付,其他的办法大多是不现实的。东堂子村公益食堂的餐标,每个80岁老人的餐费,在有社会捐赠的情况下,差不多2元左右。可一旦捐赠减少,这个费用会直接上涨,那对于一个没有活水的村政府来说,那可是相当棘手的。 别看就这几元钱的一餐饭,但背后透露出来的东西其实非常多。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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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卫东:被李洪志、唐忠逼进监狱的大法弟子】 ——法轮功学员天安门自焚惨案的延续 关卫东 @BillGuan918 ,一个管账的 CFO,怎么会不顾一切地把自己送进美国联邦监狱? 其实,关伟东的选择,与 2001 年除夕夜在天安门自焚的法轮功学员,在心理机制上完全是一脉相承的。 一、 历史的血腥预演:天安门自焚惨案 回到 2000 年,李洪志接连发表了多篇极具恐吓与煽动性的内部文章,直接构成次年天安门广场上那场烈火的导火索。 比如他在《严肃的教诲》中说: “得了法却不能证实法,还配当大法弟子吗?无论他们怎么在家里所谓的坚持学法炼功,都是被魔控制着,走向邪悟。” 紧接着在《去掉最后的执著》中,他更是将恐吓升级,直接对弟子的肉体生命发出了献祭的号令: “作为一个修炼者你们已经知道了、也做到了放下一切世间的执著(包括人体的执著),从放下生死中走过来了。” 这是法轮功因 1999 年被中国政府取缔,李洪志用信徒的人头,向政府发起的“人肉攻击”。李洪志没有明确说要去冲塔,却字字句句都是让信徒不死不休。 当时法轮功还没有公开反共,主要的“证实法”,就是去政府、去媒体“请愿”,去广场等公共地方聚集、散发标语,向政府、向世人讲清法轮大法的美好。 当时的大陆学员并不是没有政治敏感度,而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法正人间(世界末日)已经进入倒计时,只有李洪志才能救度众生。 和宇宙级的大灾难相比,在人间被抓算什么? 2001 年除夕,那 7 位来到天安门广场的学员,他们“开天目”、交流多日后悟到的圆满方式,就是把自己给焚了。这完全契合李洪志经文的要求: 放下一切世间的执著(包括人体的执著)。 在他们装满李洪志鼓吹的圆满、天国美好的脑子里,汽油浇下去的瞬间,他们肉身受苦即是业力燃尽。此时天门大开,他们神通大显,金光闪闪的神体在天安门上空显现,硕大无比,令世人震惊,后悔没练法轮功。 他们自焚并没有违背法轮功的教义,只是试图直接以神的方式“证实法”,给世人一点“宇宙震撼”。 结局大家也都知道了: 汽油在皮肤上爆燃,皮肉在烈火中瞬间碳化、融化、层层剥离。 12 岁小女孩刘思影撕心裂肺的“妈妈,妈妈,我疼”的哭喊声,在天安门广场的滚滚黑烟与刺鼻的人肉焦味中回荡,撕裂了跨年夜的空气。 最终,一对母女死亡;另一对母女和一名男学员毁容,面目全非,余生只能在残缺无皮的躯壳里苟延残喘;另外两人因为没来得及实施就被警察制止,从而幸免于难。 这七位法轮功学员,只是那个时期的大法弟子用各种五花八门的方法“证实法”的悲剧缩影。而这种为了达到李洪志的要求不惜自毁一切的残酷逻辑,在 2004 年之后换了一副面孔,继续吞噬着像关卫东这样的学员。 二、 嗜血的闭环:一条用人头与谎言编织的“黑色作业链” 2004 年《九评共产党》发表以后,法轮功正式成为公开反共组织。“证实法”的方式就只剩一种—— 反共! 并美其名曰“讲真相”。 如果扯下所谓信仰的面纱,你会发现,从当年的天安门自焚到如今的大纪元洗钱案,其背后隐藏着一条环环相扣、极其冷酷的“大法产业作业链”: 第一步:大陆学员前台“送人头” 李洪志用“不走出来就是魔”、“形神全灭”的经文大棒,逼迫大陆学员去冲塔、发传单。他们用肉身去撞击常人法律的红线,源源不断地制造流血、伤残与逮捕。 第二步:包装成“人权故事” 向西方要钱大陆弟子的流血和“送人头”,迅速被海外高层收集。这群坐在纽约办公室里的“精英”,将同修的骨肉和惨剧精美包装,打造成各式各样的“人权受迫害故事”。他们拿着这些沾血的 PPT,常年游走于西方政府、议会和各大财团之间,以此为筹码,疯狂申请数以亿计的政治庇护、政府财政资助与各路资源。 第三步:煽动海外弟子干活,形成“大法产业” 海内外弟子被赶进各种“大法项目”,不拿报酬、抛家舍业地去摆地摊、做媒体(大纪元、新唐人等)、搞演出(神韵)。 在这条冰冷的流水线上,大陆学员的血是原材料,海外弟子的汗是加工催化剂。最终产出的,是庞大的政治影响力和滚滚而来的财富。 而这条作业链唯一的、最终的受益者,只有躲在龙泉寺幕后的李洪志和极少数法轮功高层。 至于前台干脏活的学员,随时可以被当作废料丢弃。 三、 精神缅北的枷锁:所有信徒都背上的无底 Quota 在这条已经完全政治化、商业化的产业运作中,所有法轮功信徒为了永远定格在明天的成佛、圆满,背上无底洞般的讲真相Quota: 大陆学员的Quota:冒着被抓的危险,去街头散发反共资料“救人”,为海外提供炒作的“故事”; 神韵孩子的Quota:每天坚持咬碎牙根、把腿跳断的训练,去扮演法轮世界中的神仙; “真相点”老年弟子的Quota:是顶着严寒酷暑在大街上拉扯路人,去凑那些虚无缥缈的“三退”数字; 而轮媒骨干的Quota,在 2018 年以后,彻底变成了最赤裸的——钱!钱!还是钱! 2018 年 10 月 27 日,无法容忍轮媒亏本的李洪志,在《二零一八年新唐人与大纪元法会》上,直接踩下了逼迫下属走上犯罪道路的加速键。 他将轮媒的日常运营直接与学员的“圆满”绑定: “你们每个人在媒体中都是在走自己修炼的路……最终是要圆满嘛。” 为什么所有法轮功信徒,都会像失控的木偶一样去执行命令? 因为李洪志用二十多年的经文构建了一个“不听话就无法圆满,甚至要下地狱”的精神牢笼。 他在《纽约国际法会讲法》中威胁:“你要不做大法弟子该做的事……只能是往下降。” 到了 2021 年底发表的《醒醒》中,更是下达了淘汰令:“没有兑现来世时用生命签下誓约的……都将在兑现誓约中承担后果。” 这套体系的恐吓逻辑在于: 你既然得到了大法的眷顾,拿了主佛的好处,如果不拼命完成“讲真相”和搞钱的死指标作出回报,不仅圆满不了,还要面临下地狱、炼狱,甚至是“形神全灭”。 这本质上就是一个“精神缅北”——李洪志在后方用宇宙毁灭、圆满失败对信徒进行精神囚禁。 恐惧顺着权力结构蔓延,从高层轮子到底层轮子不断加码。 四、唐忠逼迫关卫东:在催命 Quota 与身份勒索下的绝望爆发 李洪志以“讲真相”为名下达的死命令,传导到媒体直接负责人唐忠手里时,立刻变成了对关卫东最窒息的剥削。 唐忠为了向大老板争宠邀功,将李洪志的精神高压变成了实打实的催命 KPI。 他在内部推行极其强硬的剥削政策,每个月像催命鬼一样,给本应严守法律红线的 CFO 关卫东下达了非法的吸金死指标: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都得把钱给我抓回来!” 同时,唐忠手里还死死掐着一根与神韵管理演员如出一辙的肉体杀器——美国居留身份。 对于抛家舍业来到纽约的关卫东们来说,不听话就意味着被立刻开除,瞬间失去 H-1B 签证和合法身份,在异国他乡彻底生存断绝。 前有李洪志“形神全灭”的地狱恐吓,后有唐忠“取消身份”的现实勒索,关卫东彻底走火入魔了。 他像当年浑身浇满汽油走向天安门的自焚者一样,在极致的恐惧与压力下陷入了扭曲的虔诚狂热。 为了填满唐忠的 Quota,他铤而走险,一头扎进了暗网和黑市,疯狂倒腾几千万、上亿美元的黑钱。 当他看到媒体流水狂飙,以为自己终于完成了唐忠的 Quota、支撑了神韵的项目时,他怀着卑微的奴性在邮件里写下了那句致命的 "我想师父知道会高兴"(I think Master would be very pleased)。 他自以为这是在向师父报战功、兑现誓约,却不知在联邦检方的证据链中,这直接成了检方锁死他主观犯罪动机的致命铁证。 五、 弃卒保车,李洪志打手唐忠全身而退 大祸临头后,这套压迫体系冷酷、自私的本性暴露无遗。 平日里不可一世、满嘴大义的唐忠,在联邦调查局上门调查期间火速辞职,金蝉脱壳,躲在家中安享清闲。而所有的司法雷区、刑事责任和漫长的牢狱之灾,则被他毫无怜悯地丢给了替他去死的前台炮灰关卫东。 紧接着,新任高层 Janice 奉李洪志的密旨充当污点证人,为了防止司法大火烧向龙泉寺,亲自将关卫东送往大牢。 李洪志本人更是火速发表内部文章《法难》,白纸黑字地将涉及数千万美元的跨国犯罪一笔勾销为“学员自己没做好造成的”、“这是你们自己想的”。他无耻地将脏水泼在下属身上,在法律层面上构筑了自己的免责防火墙,完成了这场冷血至极的“弃卒保车”。 从二十五年前在火光中面目全非的自焚学员,到今天在异国牢房里等待漫长刑期的关卫东,这套压迫体系的完整闭环从未改变: 李洪志用末日和恐惧逼你越界,打手唐忠用身份和疯狂的指标逼你干脏活,出了事高层拿你当人肉防火墙,最后再齐齐地把你当成弃卒。 只要那层画皮一天不被戳破,那些为了完成“指标”出卖灵魂的傻子,就永远只能在幕后操盘手的算计中,排着队走向自我献祭与无声替罪的绝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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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ngyinbeiyong
抗战时期,中共军队的日语学习 一、平型关的教训:语言不通,喊破嗓子也没用 1937年9月25日,山西灵丘,平型关。八路军115师把日军第5师团第21旅团的后勤部队堵在了一条山沟里。这是八路军出师以来的第一仗,也是全面抗战以来中国军队取得的第一次胜利。林彪、聂荣臻站在山上用望远镜看,战士们冲下去,把日军的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按常理,这时候应该喊"缴枪不杀""优待俘虏",让敌人放下武器。但115师的战士们喊的是中文。日军听不懂。被包围的日军虽然人数不多,但听到的是一堆他们完全不明白的音节,以为是要把他们全部杀掉,于是拼死抵抗。结果这一仗,八路军歼敌1000余人,但自身伤亡也超过600人,而且几乎没抓到几个活的俘虏。 战后总结,一个问题被提了出来:我们没有懂日语的人员。除了个别主力团,一般的团级部队连一名懂日语的干部都没有。向日军喊话,用的是中文;发传单,写的是中文;连"缴枪不杀"四个字,日军都以为是"必杀"的意思。这种语言障碍,直接影响了对敌工作的效果。平型关大捷是打赢了,但在"瓦解敌军"这个层面上,打得很不理想。 毛泽东很快注意到了这个问题。1938年10月,他在中共六届六中全会上作《论新阶段》的报告,专门提了一段话:"所有抗日军队抗日游击队全体官兵一律学习必要数量的与恰当内容的日本话,从学几句话起到能够同日军官兵讲一篇道理为止,教育全体抗日官兵向全体敌军士兵与下级军官作口头宣传,同时补助之以文字图画宣传,逐渐感化他们。" 1939年初,毛泽东又强调了一遍:"争取敌伪军的工作,久已成为八路军政治工作三个主要方向之一,也得到了许多成绩,但对战士与干部普遍施以日文日语的教授,并研究各种方法使之善于向敌军士兵与下级长官进行反侵略统一战线的宣传,还非常不足。" 也就是说,最高层已经发话了:学日语不是兴趣爱好,是政治任务。不是让几个翻译官去学学就行,而是全体官兵都要学,从学几句口号开始,直到能跟日本人讲道理。 二、敌军工作:不只是打仗,还要"说话" 说到"敌军工作",很多人以为是打仗、抓俘虏。其实中共的敌军工作,是一个完整的政治工作体系,包括敌情调查研究、对敌宣传、处置俘虏、群众动员等。而语言,是这个体系的基础设施。没有语言,你跟敌人说什么? 1937年10月,八路军野战政治部成立敌工部。1938年1月,新四军军部成立后也设敌工部。1940年6月,军委总政敌工科扩编为敌工部,下设敌军工作科、伪军工作科和日本问题研究会。从师到连,各级都建立了敌工组织:师设敌工部,旅设敌工科,团设敌工股,连设敌工组。这是一套完整的"对敌说话"体系。 但组织建起来了,人从哪里来?当时懂日语的人奇缺。抗战初期,全国懂日语的中国人本来就不多,大部分在国统区的大城市,要么在政府机关,要么在商务机构。八路军、新四军扎根在农村和山区,上哪去找懂日语的人? 罗瑞卿,当时任抗大副校长兼教育长,他在1938年11月的一次讲话中说:"在今天的一切抗日军队中,使每个抗日战士都学会几句对敌军宣传的日本话。发动全体人员来进行喊话工作,这将是一个很大的宣传力量。" 袁国平,新四军政治部主任,1939年2月指出:"能懂日语并有实际经验和熟悉敌军工作策略、路线的敌工干部太少。以后,这一敌工干部问题的解决,将是决定敌工开展的最重要的一环。" 谭政和肖向荣也在《八路军军政杂志》上撰文:"不懂日文日语就不能透视日本的全景,知识眼界自然只能限于狭小的范围。""训练敌军工作的干部,不仅在于训练他们懂得怎样作敌军工作,而主要的要训练他们懂得日文,研究日本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各方面的问题,使成为有独立工作能力的干部。" 这些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不懂日语,你连敌人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不懂日语,你抓俘虏都没法审;不懂日语,你的传单发出去就是废纸。所以,必须培养日语人才,而且要快、要多、要系统。 三、三级跳:从学口号到当翻译 中共军队的日语教育,不是一锅粥,而是分成了三个层级,像三级跳一样,逐级递进。 第一级,是部队战士的日语培训。目标很低:学几句简短的日文口号,几首日语歌。干什么用?阵地前喊话。日军冲锋时,你突然用日语喊"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比用中文喊管用一百倍。因为日军士兵听到母语,第一反应是"对方有人懂我们的语言",第二反应是"也许真的可以投降"。 这一级的培训方式是逐级教学、以点带面。敌工训练队和敌工干部学校的毕业学员被分配到各部队当教员,带动各级敌工干部培训下一级,直到连级单位的敌工组,再通过敌工组对战士进行训练。要求很简单:每位战士至少学会若干句日语喊话和一两首日语歌。 各部队的做法五花八门。115师的做法是先召集各连队的文化教员学习日语口号,再由他们教给基层战士。120师更绝:每班派一人到营、连学习日语,每学好一两句即归班,再派另一人前去学,如此反复轮流,并让已学会的教未学会的,这样一个战士能学会好几句。129师统一规定,全师每名战士掌握6句日语口号,由各旅编写教材,平均每月上一次日文课和敌工课。山东军区要求战士学会战场喊话、捉俘虏和安慰俘虏话语各10句,把喊话教育列为部队文化教育内容之一。有些部队还利用日军被俘人员教战士日语口号和日语歌。新四军第一师利用文化课及游戏时间教战士学习,先教文化教员和文化程度较高的战士,再令学成的人员教其他战士。第三师以团或营为单位成立日语短训班,先集中培训文化教员、文书、副排长等,战士的培训以连为单位。第四师每周用3小时进行日语教育,主力团每名战士会喊10句日语口号,普遍会唱三五首日语歌,个别敌工组组长会喊60至90句口号。 这种"群众运动式"的日语学习,在当时的八路军和新四军里掀起了一股热潮。行军时,背包上贴着日语单词;休息时,互相用日语会话;站队时,用日语喊口号。听起来有点荒诞——一群中国农民和工人在黄土高坡上学日语,但这就是战争逼出来的办法。 第二级,是前方及地方敌工干部的日语教育。目标比战士高一层:学会四五十句日语口号标语、两三首日语歌、几十句到一百句左右的简单会话。这些人将来要担任对敌宣传的主力,要能写标语、能发传单、能审俘虏。 培训方式是短期速成班,在各主力部队的师、旅、军区开办,每期1到3个月,规模从三四十人到六七十人不等。培训内容以日语为主,包括口号标语、简单会话、日语歌,另外还有政治工作、敌军工作、日本问题等内容。新四军提出"努力在一年内培养五十个略通日语而又了解对敌工作路线、方法之初级敌工干部"。至1939年底,八路军全军共开办敌工训练班20次,培训干部达600人以上,初步缓解了日语干部缺乏的困难。 第三级,是培养较高级别敌工干部的日语教育。这些人要能读、能说、能写、能译,要能翻译敌军文件,要能审讯和教育俘虏,要能撰写日文宣传材料。他们是敌工系统的"技术骨干"。 培训方式是长期训练机构,主要包括军委总政敌工训练队、敌军工作干部学校,以及抗大总校敌军工作训练队等。这些机构处于三级培训体系的顶层,学制从半年到一年不等,日语专业训练占培训时间的60%以上,设置会话、翻译、文法等科目,政治训练占40%。 这三级体系,从"学几句口号"到"能翻译文件",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金字塔。塔底是几十万学口号战士,塔腰是几百名学会话的初级干部,塔尖是几十名能翻译的高级干部。这种设计,既保证了普及性,又保证了专业性。 四、延安的"日语学校":宝塔山下的异类课堂 1938年11月,军委总政在延安创办敌军工作训练队,简称"敌训队"。这是中共军队第一所专门培养高级敌工干部的日语学校。校址在延安,行政上由抗大第五期第五大队管理,教学工作受总政敌工部指导。 敌训队的招生条件很严格:中共党员或发展对象;高中以上文化程度;年龄20到25岁;愿意学习日语并热爱对敌宣传工作。当时抗大有8个大队,从中把曾留学日本的学员集中起来,再加上从陕北公学和抗大另外选调的一批学员,组成敌训队,学员约150人,连同工作人员共190余人。 队长兼政治指导员是邓富连(后改名邓飞),曾任抗大第四期队列科科长。1939年7月,邓调离,由曾任八路军敌工部副部长的谢振华接替。全队下辖4个区队,每个区队负责3到4个班的行政管理。学员分为高级班和普通班,所有在日本留过学和日语基础比较好的编入高级班,主要进行政治教育;其余编入普通班,从零开始学日语。 日语教员最多时有8人,阵容相当国际化。主任教员最初是朝鲜籍中共党员徐辉,徐调离后,由留日回国的江右书接任。江右书日语造诣较深,教学方法好,深得学员赞扬。教员还有王水陆、刘念悌(后改名刘公诚),助教有廖一帆、张宗瑛、杨作材、梅青等,他们也是高级班的学员。后来还聘请在延安的日本共产党中央代表野坂参三任教学顾问。更有意思的是,两名被俘虏的日本士兵春田好夫(后改名"高山进")和吉积清(后改名"森健")也被聘请来教授学员发音和会话。 敌训队的教育方针是:培养政治立场坚定,在日语方面能读、说、写、译的团级以上部队的敌工干部。日语专业训练占培训时间的60%,设置会话、翻译、文法等科目;政治训练占40%。整个培训分为三个学期:第一学期一个月左右,入门阶段,学习发音、字母写法、单词短语;第二学期五个月左右,打基础阶段,学习文法、短文、日常会话、联字造句;第三学期四至五个月,深入与发展阶段,阅读较长文章、文艺作品和理论书籍,翻译敌军文件、写短文、练习日语演讲与辩论。 随着学员日语水平的提高,敌训队还号召"日语口语化""生活日语化",要求学员在日常生活中,从起床到出操、站队、就寝等都要使用日语。同时开展丰富的课外日语活动,如演出日语活报剧,举办日语故事会、日语演讲会、日语歌咏比赛等,在队中形成学日语、用日语的浓厚氛围。 至1940年5月,敌训队共有约170名学员分批毕业。这批学员经过强化训练,具备了日语口语和文字的基本表达能力,大多数可以用日语会话或进行文字翻译,同时还具有马列主义素养和政策水平。他们中有50多人留在延安军委第二局、八路军军政学院、总政敌工部等部门工作,有20余人在谢振华率领下奔赴华中地区前线,其余被分配到华北各前方部队和抗日根据地,充实和加强了八路军、新四军的各级敌工机构。 敌训队第一期结业后,江右书在《八路军军政杂志》上撰文总结日语教育经验,对教员和学员的素质要求、翻译会话训练时间安排、教材内容和教学方法等进行介绍。军委总政转发该文,肯定敌训队第一期"基本是成功的",并决定继续开办,号召各部队积极派出学员前来受训。 1940年秋,军委总政在敌训队的基础上,在延安宝塔山建立敌军工作干部学校,简称"敌干校"。校长由总政敌工部部长王学文兼任。敌干校继承敌训队的模式,教学内容、教育方针完全与敌训队第一期相同,仍以日语为主要学习内容,以培训八路军、新四军敌军工作干部为目的。 敌干校首期学员最初有106人,均由前方调来,随后陆续有人因不合条件被调走,最后实有学员68人,共分为三个区队,一区队程度较高,二、三区队次之。日语主任教员仍是江右书,日语助教刘国霖是敌训队第一期毕业生。1940年12月开学,全程共分三个学期,前两个学期日语课与政治课时间各半,第三学期以日语为主,政治课只占1/3课时。日语教学科目主要有阅读、会话、翻译、文法等。毕业时一区队全体和二、三区队1/3的学员可以借助字典阅读和翻译。1942年三四月,敌干校首期学员毕业,被派往前方各地。 1941年1月下旬,敌干校另开办一个高级班,由敌训队第一期毕业生中成绩优秀、在八路军军政学院又学习了一个时期的学员组成,学习为期4个月,课程有日语(包括文法、会话、阅读、翻译)、日本问题、敌军工作、敌军战术等。高级班学生学习成绩相当好,对日本问题和敌军战术等有一定的了解掌握,一般都能与日军俘虏交谈,能翻译敌军文件而不至有大的错误。其中有几人会话相当流利,日语程度比留日两三年的甚至还要好。1941年5月底,高级班共毕业学员21人,部分被派往前方,部分留在延安总部各机关,其余人员组成敌工队。 在延安宝塔山,敌干校旁边还有一所特殊的学校——日本工农学校。这是以教育改造日本俘虏为目的的学校。该校与敌干校相邻,两校互帮互助、优势互补、资源共享。日本工农学校的学员经常给敌干校学员讲授日语,敌干校的政治理论课教员也给日本工农学校授课。两校学员结成一对一的互教关系,不仅互相学习语言,而且互相了解彼此的思想、感情、风俗习惯和生活方式。这种"中日合办"的模式,在当时的延安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五、太行山里的日语课堂:抗大总校敌训队 总政敌训队第一期培养的干部数量,与八路军和新四军的敌军工作需要相比,还是相差甚远。此外,由于敌伪顽封锁,留日学生难以进入根据地,也无法解决前线对日语人员的急需。于是,转战在敌后太行山区的抗大总校,于1940年8月在山西黎城县东长垣村又组建了抗大总校敌军工作训练队。 抗大总校敌训队学员主要从总校各团军事队毕业的学员中选拔,要求接受能力强、口齿清楚、自愿学习。全队共有学员130余人,编为一个连,下设三个排,队长张江霖、指导员王千祥,都是在抗大任区队长的干部。日语教员共有5人,其中陈重、王星、翟墨新3人都曾留学日本,还有两人为早期被俘虏并接受改造的日本人吉田太郎和杉本一夫,杉本还任八路军野战政治部敌工部干事。 抗大总校敌训队的学习内容,每周除一天下午上政治课学习日本问题外,其余都是学习日语。由于敌人的封锁,敌训队没有教材,教员自编口授,让学员从字母单词学起,再逐渐教授会话。学员们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休息,只要有空就抓紧时间学习。行军时,每个学员的背包上都贴着一句话或几个单词,边行军边看前边同学背包上的内容,休息时互相交流心得,或互相用日语会话。 敌训队特别强调学用结合,要求凡学过的单词、句子,都要应用到日常生活与学习中。1941年初,敌训队根据学习成绩将学员分别编入高级班和初级班,分布在三个排中。重新分班后,规定在日常生活学习中,除连队干部和炊事员外,一律不得用汉语,每天的军事生活用语都与日本军队中的用语一样。在这样的环境中,学员们的日语学习获得显著效果。 1941年10月,由于学员已有一定日语基础,为满足前方需要,在抗大总校奉命迁回延安前,敌训队学员全部毕业,并被分配到华北各战略区。毕业之际,高级班挑选出16名学员编成一个深造班,留在八路军野战政治部继续学习,驻地在山西辽县麻田村。日语教员除翟墨新调走外,其余4人都留了下来。对深造班日语水平的要求,是在之前敌训队训练的基础上再有所提高,做到能说能写,使其将来被分配到一个战略区后能够单独担负起敌军工作。 时任八路军野战政治部主任的罗瑞卿亲自来做动员,批准给学员每人每天增加3分钱的菜金,在当时困难的条件下体现了组织对敌工学员的照顾。深造班学员在学习日语的同时,还被安排给八路军总部的日俘上政治课,讲课内容以毛泽东的《论持久战》为主,上课时用日语边翻译边解释,讨论问题也用日语进行。 在1940年8月至1942年7月期间,抗大总校敌训队及其后的深造班,在反"扫荡"斗争中也从未间断学习。1942年5月,学员们被分配到各地实习,7月便正式分配到各军区和部队从事敌军工作。 六、鄂豫边区的枪林弹雨:新四军第五师敌训班 军委总政和抗大总校分别开办的敌工训练组织培养的学员,也是新四军敌工干部的重要来源。但总部分配的学员,还远不能满足新四军的需要。当时新四军军一级没有建立敌工训练组织,主要由下属各师自己组织培训。其中培训时间较长、成效显著的,是位于鄂豫边区的第五师所办的敌军工作训练班。 1942年至1943年,新四军第五师在所属抗大第十分校先后举办两期敌训班。第一期1942年2月至8月,第二期1942年10月至1943年6月。培养目标是:使学员能够较熟练地掌握日本文字和语言,了解日本的军事、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与风俗人情,并熟悉对敌斗争的方针、政策及策略方法。 学员是第五师政治部敌工部从鄂豫边区各部队和地方严格挑选出来的有一定文化的青少年,第一期有30人左右,第二期有50余人。当时的鄂豫边区正处在日伪顽夹击的游击战争环境中,敌训班一直在战斗的空隙抢时间学习。两期敌训班的办学地点都在湖北大悟山新屋畈第五师师部所在地,但因国民党顽军的进犯和日军的"扫荡",第二期曾两度转移到大悟山山区以外,经常是在转战途中边行军边学习。课堂因地制宜,有时在大树下,有时在乡民的禾场、院落或堂屋。但无论是在哪里上课,学习计划很少受到影响。 敌工课程教员由师政治部敌工部负责人担任,第五师敌工部部长林滔与敌工部科长陆诚等富有敌工经验的干部都曾给学员授课,介绍日本国情、敌工知识和策略手段等。日语课程均由日本人担任,专职教员有森田博美、大久保良志、松原秀雄等。这些日本教员工作敬业,每个班都有一名日本教员和学员一起生活、行军,随时辅导,在学员运用日语时及时纠正错误并教授尚未掌握的词句,同时还重点帮助个别接受能力差的学员跟上学习进度。 这些日本教员还编写日语教材,对于教材内容逐字斟酌、逐章讨论,然后才定稿付印,力求使学习内容既符合开展对日工作的需要,又能适应日常生活,由浅入深,易学易记。两期敌训班的学员分别经过7个月和9个月的学习,取得很大成绩,达到能会话、翻译、写作的程度。1943年夏天,近百名学员分赴第五师各旅、军分区开展敌军工作。 七、日本俘虏当老师:从敌人到教员 中共军队日语教育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幕,是日本俘虏变身日语教员。这些人本来是要被消灭或关押的敌人,经过教育改造后,成了中国军队的老师。 在延安敌训队,有两名日本俘虏被聘请为教员:春田好夫,后改名"高山进";吉积清,后改名"森健"。他们的任务是教授学员发音和会话。一个日本人教中国人学日语,这在当时听起来很魔幻,但效果出奇地好——因为母语者教发音,比任何中国教员都标准。 在抗大总校敌训队,也有两名日本俘虏任教:吉田太郎和杉本一夫。杉本一夫还兼任八路军野战政治部敌工部干事,说明他已经完全融入了中共的敌工系统。在太行山的窑洞里,这些曾经的日军士兵,用日语教中国学员背单词、练会话,这种场景如果拍成电影,绝对比任何战争片都更有张力。 在新四军第五师敌训班,日本教员森田博美、大久保良志、松原秀雄不仅教日语,还和学员一起生活、行军、转移。在枪林弹雨中,他们逐字斟酌教材,随时纠正学员的发音。这种"同甘共苦"的教学关系,让语言学习超越了单纯的技能训练,变成了一种人与人的沟通。 这些日本俘虏为什么愿意教书?因为他们经过教育改造,认识到日本侵华战争的本质,产生了反战思想。中共对日军俘虏实行优待政策,不杀不辱,有病治病,有愿留者欢迎,有愿归者发给路费。这种政策,与日军对待中国俘虏的残酷形成鲜明对比,让很多日本士兵在心理上发生了转变。他们中的不少人后来还加入了"在华日本人反战同盟",成为中共对敌宣传的重要力量。 八、实战检验:从广阳伏击战到8年6213名俘虏 日语教育到底管不管用?战场上见真章。 1937年11月初,山西广阳伏击战。八路军参战部队官兵用日语口号向被围日军喊话,成功使数名士兵投降。这是全面抗战以来八路军第一次俘虏日军,也激发了全军学习日语的积极性。此前平型关战役,因为语言不通,几乎没抓到俘虏;广阳伏击战,因为有人懂日语,终于突破了"零俘虏"的纪录。 此后,各级敌工训练组织培养出来的日语干部,在对敌宣传中发挥了主力作用。据不完全统计,全面抗战8年间,中共抗日武装共俘虏日军官兵6213名,其中自动投诚者746名。军委总政、八路军野战政治部、晋察冀军区三个机关印发的宣传品,约在二百五十万份以上,分小册子、传单标语、画报、通行证等四十种以上。二百五十万份宣传品,这是什么概念?当时华北的日军总人数,高峰期也不过几十万。二百五十万份宣传品,意味着平均每个日军士兵能分到好几份。这些宣传品不是中文的,是日文的——由懂日语的敌工干部撰写、翻译、排版、印刷。从"缴枪不杀"到"反战同盟",从"士兵之歌"到"告日本士兵书",每一张传单、每一本小册子,都是日语教育的直接产物。 这些宣传品怎么发出去的?靠武装宣传队。懂日语的敌工干部带着几个战士,趁着夜色摸到日军据点外围,把传单塞进铁丝网,或者绑在石头上扔进据点。有时候还利用风向,用弓箭把传单射进日军营地。更高级的做法是,通过日语广播。敌工系统各级日语干部与反战组织共同开办日语无线电广播,用日语向日军士兵播放反战歌曲、家书朗读、战况真相。日军士兵在战壕里听到母语广播,那种心理冲击,比炮弹还大。 还有一个数字:8年6213名俘虏。这6213人不是简单的"战俘",他们中的很多人后来成了中共对敌工作的"最佳助手"。日本工农学校、华中训练班,这些改造和教育日本俘虏的组织,培养出了一批"日本革命的干部"。他们毕业后,有的加入反战同盟,有的留在中共军队当教员,有的回国后继续从事反战活动。这种"以敌制敌"的策略,是中共敌军工作的高明之处——不是把俘虏当成负担,而是当成资源。 面对中共军队的宣传攻势,日军指挥层不禁感叹:中共军队"对我官兵宣传反战与阶级斗争,使部队发生许多不安现象","中国军的反战文书,真是动摇了士兵的思想似的,指挥也困难起来了","与武力战并行的思想战,其巧妙令人佩服"。 处置俘虏时,懂日语的干部基本消除了交流障碍,使得俘虏工作可以顺利有效开展。中共军队对俘获、投降及投诚的日军施行优待,开展宣传教育,使其认识到侵略战争的本质,转变立场,自愿加入抗战行列。中共军队还创办日本工农学校、日本人华中训练班等改造和教育日本俘虏的组织,"从这里获得一批敌军工作的最好助手,培养出一批日本革命的干部"。 在华日本人反战活动也蓬勃发展。在中共敌工组织指导下,反战骨干力量在华北、华中各地创立反战反法西斯团体。敌工系统各级日语干部做了大量组织、协调和联络工作,与反战组织共同开展多渠道对敌宣传,如开办日语无线电广播、编辑发行日文报刊等。这些反战同盟的成员,很多人本身就是日军俘虏,他们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母语,向日军士兵宣传反战思想,效果比中国人的宣传更有穿透力。 九、敌情调研:从缴获文件到战略情报 日语教育的另一个重要作用,是敌情调研。战争不仅是枪炮的较量,更是情报的较量。而情报,很多时候就藏在敌人的文件里。 1939年5月,晋察冀军区一分区在大龙华战斗中,缴获一批日军机密文件,共50余册,包括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和日军第110师团司令部的文件。这些文件,如果没人翻译,就是一堆废纸。但敌工组织里有懂日语的干部,他们把文件逐字翻译、整理、分析,从中获悉了日军的兵力部署、作战计划、后勤补给、士气状况等大量情报。 这些情报的价值,怎么估计都不为过。比如,通过翻译日军文件,中共军队了解到日军"扫荡"的规律:先派侦察兵伪装成老百姓,摸清八路军驻地;然后分进合击,多路包围;最后中心开花,集中歼灭。掌握了这个规律,八路军就能提前转移、分散隐蔽、避实击虚。大龙华战斗缴获的文件,为晋察冀军区制定反"扫荡"策略提供了重要依据。 1939年,军委总政在延安成立日本问题研究会。八路军、新四军各战略单位的日本问题研究会也相继组建。这些研究会的工作,就是翻译、整理、分析日文资料,研究日本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研究会的成员,主要是敌工系统的高级日语干部。他们翻译的资料,汇编成《敌军工作参考资料》《对日军事研究资料》《战术研究资料》等汇刊,供各级指挥员参考。 谭政说得好:"不懂日文日语就不能透视日本的全景。"这句话在敌情调研中体现得淋漓尽致。通过翻译日军文件、审讯俘虏、研究日军报刊,中共军队掌握了日军的编制、装备、战术、士气、后勤等大量情报。这些情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懂日语的敌工干部一个字一个字翻译、分析、整理出来的。翻译文件,就是翻译战争;读懂文件,就是读懂敌人。 十、结语:战争环境下的外语教育奇迹 回顾抗战时期中共军队的日语教育,有几个特点值得总结。 第一,这是在抵御异族侵略的战争环境下进行的外语教育。日语是敌工人员从事对敌斗争必须掌握的工具,为此开展的外语教育,发挥了以往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所未有的功能。它不是为外交、为商务、为文化交流,而是为瓦解敌人、为减少牺牲、为赢得战争。 第二,这是直接服务和保障对敌军工作的外语教育。从培养目标、教育组织、课程设置、教学内容等方面,都紧紧围绕敌军工作的实际需要。战士学口号,干部学会话,高级干部学翻译,每一级都有明确的目标和任务。 第三,这是经过系统和科学组织实施的外语教育。从军委总政到部队基层,自上而下建立起三级培训体系,日语教育科学有序,具有针对性。不是乱学一通,而是分层分类、循序渐进。 第四,这是一场群众性的外语学习运动。在对敌工干部进行培训的同时,还重视普及教育,在部队中掀起学习日语的热潮,把敌军工作下沉到基层。几十万战士学日语口号,这种规模在世界战争史上也不多见。 第五,这是开辟战争环境下军队外语人才培养途径的外语教育。在艰苦的战争环境中,毫无经验可循,通过克服种种困难,不断实践探索,开拓出一条适合战时特点且实用可行的办学之路。从1938年延安敌训队创办,到1943年新四军第五师敌训班结业,短短几年间,中共军队培养出了数百名初级敌工干部和数十名高级日语人才,为八路军、新四军的敌军工作提供了有力的专业和人力支撑。 这些人,有的后来成为外交官,有的成为学者,有的继续留在军队从事情报工作。他们的日语,不是在和平年代的大学里学的,而是在窑洞里、在太行山上、在鄂豫边区的枪林弹雨中学会的。他们的老师,有朝鲜人、有留日归国的知识分子、有被俘虏后改造的日本士兵。这种"国际化"的教学阵容,这种"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的教育模式,堪称世界军事教育史上的奇迹。 抗战时期中共军队的日语教育,是世界军事教育史上的一个奇迹。它在最艰苦的条件下,用最有限的资源,培养了最急需的人才,完成了最不可能的任务。 教育,即使在战争中,也依然是可能的; 学习,即使在绝境中,也依然是必要的; 知识,即使在困难中,也依然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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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抗战:没有八路军的战场 一、被遗忘的角落 说起抗战,大家脑子里浮现的画面通常是平型关、百团大战、地道战、地雷战,总之是华北的事。再不济也是新四军在华中的故事。华南呢?广东、海南、香港那边好像就没什么存在感。这不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而是当时的中共中央确实没把华南当成军事主战场。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国共谈判,蒋介石有一个坚决的条件:中共不能在南方保留武装。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最后被编成新四军,开赴皖北。这意味着中共中央在华南几乎没有正规军,没有根据地,连干部都缺得要命。华北有八路军三个师,华中有新四军,华南有什么?有几个从香港派过来的年轻人,一张嘴皮子,和国民党广东当局搞统战。 1937年10月,中共中央派张文彬到香港。这哥们儿当时才28岁,奉命组建中共南方工作委员会,整顿广东党组织。他到香港一看,情况比他想的还糟:党的基层组织被破坏得七零八落,干部奇缺,尤其是军事干部——能带兵打仗的人一个都没有。 张文彬向中央求援,请求派有经验的游击军事干部来广东。中央派了李大林、张月霞等人来,但这些人主要是做群众运动的,不是打仗的。后来又把古大存增补为省委常委,古大存倒是当过东江工农红军十一军军长,算是军事干部,但1939年11月他就被调去延安参加七大,后来被中央留在延安工作,再也没回广东。这说明中央对华南的定位确实不在军事层面,能给的资源极其有限。 二、在别人的地盘里借壳上市 既然不能正面硬刚,那就只能走统一战线这条路。广东省委的策略很明确:钻进国民党广东当局号召和领导的团体里,隐蔽发展,通过统战取得合法地位,不断扩大群众基础。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借壳上市"。 当时的广东,民间武装多如牛毛。商团、民团、宗族、盗匪,各种武装团体遍地都是,民间枪支泛滥。蒋介石把广东军队大量抽调北上,省内兵力空虚,余汉谋就把全省划成14个区,招编18到45岁有枪的男子,组建抗日民众自卫团。广东省委一看,机会来了:既然你国民党在组织自卫团,那我们就进去做工作。 1938年1月,中山大学抗日先锋队等8个团体联合成立广东青年抗日先锋队,简称"青抗先"。这是当时广东规模最大的青年抗日团体。广东省委通过渗透,逐渐掌握了"青抗先"的领导权。同时,各地党组织也往自卫团、壮丁队里钻,争取当中队长、小队长,建立支部,为将来打游击做准备。 张文彬的思路很务实:广东党组织力量薄弱,不能急于做出轰轰烈烈的事迹,而要埋头苦干,积蓄力量,维持和巩固统一战线,等日军进攻华南时才有能力参与保卫战。他甚至放弃了对一支3000人正规军的争取——这支部队愿意接受中共领导,但因为没有足够的军事政治干部去带,为了顾全大局、争取余汉谋,张文彬咬牙放弃了。这种"战略性放弃",在当时的条件下是无奈的,也是清醒的。 东莞县委是开展武装工作最好的基层组织,估计能掌握千余人,但实际上只有些同志做了小队长、中队长,"所谓掌握几乎完全等于没有掌握"。这就是华南抗战初期的真实写照:看起来热闹,实际上手里没几个兵,没几条枪。 三、战前的沙盘推演与干部培训 别看手里没兵,广东省委对战后游击战的规划倒是做得挺细。1938年,省委对游击区和后方根据地作了初步规划:东江地区,以海陆丰、紫金为一区,紫金为后方根据地;以东莞、宝安、惠阳、增城、博罗为一区,增城、龙门为后方根据地;两个区相连,以和平、连平、龙川为总后方根据地,汇合潮梅以及闽粤边的队伍共同进行游击战。此外,对南路、西江等地区的游击区和后方根据地也作了规划。 省委认为创建武装有两种方案:首选是经过统战组织由党领导的非公开地方民众武装和游击队;其次是准备发展独立的武装,使古大存部在大埔县山区活动的十几名红军游击队员巩固扩大,成为新四军的合法大队,或组织隐蔽的武装,待发动游击战时公开加入新四军并宣布接受党的领导。 这种规划,听起来很专业,但执行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因为规划需要人,而人恰恰是最缺的。省委要求自上而下建立武装部,各县委也要设武装部,但"这种干部仍太成问题。至于实际领导游击战争的干部尚未开始准备"。 省委还特别注重对党员的基本教育和培养。截至1938年8月,省委共举办了6个短期训练班,受训中下级干部80余人,培训内容主要是统一战线和党的理论。这些训练班确实产生了实效,尤其是省委掌握了"青抗先"的领导权。但80多个干部,对于整个广东来说,杯水车薪。 省委最初还试图向国民党军队渗透,输送青年学生投考军校训练班、组织随军服务队。但很快发现,在军队中发展组织容易暴露目标,遭遇打击破坏。于是转变策略:选送学生入军校受训,不发展组织,但求毕业取得职位,积极争取个别营长、团长及高级军官,使之成为坚持抗战、巩固统战的模范军人。这种"单线联系、长期潜伏"的做法,在当时的广东,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四、日军来了,机会来了,但准备不足 1938年10月,日军在大亚湾登陆,横穿东江下游,直插广州。与此同时,日军进占琼崖。中共广东党组织终于等来了发展武装的机会。但机会来了,能不能抓住,是另一回事。 1938年9月,张文彬北上参加中共六届六中全会,临行前指定李大林代理广东省委书记。李大林是个搞群众运动的老手,但缺乏军事经验。他对日军入侵后的形势估计严重不足,想当然地认为日军进攻广州至少需要一个月。结果日军来得又快又猛,李大林直到日军进至增城,经黄文杰从武汉赶来提醒,才匆忙布置撤退。 李大林主持召开临时紧急会议,决定成立东南、东江、西南三个特别委员会,把党组织重心从城市转向农村。但会议没有对广州市委做具体布置,致使广州的工作完全中断,错失了在广州周边发动敌后游击战的机会。如果当时能在广州周边迅速拉起队伍,后来的华南抗战格局可能会完全不同。 东南特委在香港成立,梁广担任书记,管辖中山、顺德、南海、番禺、东莞、宝安、惠阳与港澳等地。东江特委和西南特委也相继成立。广东省委和进步力量撤退至粤北韶关,各项工作一度陷于停顿。 中共中央的既定政策是在日军占领区及其侧后方发动游击战。八路军在华北已经证明了这是完全可行的。1938年10月13日,中央致电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主任廖承志,指示在东江日占区后方开拓游击区。廖承志随即召集香港市委和海员工委开会,决定由海员工委书记曾生返回家乡惠阳组建抗日游击队。 曾生,早年留学海外,后来在香港搞海员工运。他接到任务时,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他带着30名香港海员骨干和进步学生,徒手回到惠阳。这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此前毫无军事经验,但凭着一腔热血,说动当地乡绅出钱出枪,很快把队伍扩充到100人,组建了惠宝人民抗日游击总队。 几乎同时,东莞中心县委也行动起来。他们动员50名党员参加县壮丁常备队,共有百人左右,王作尧担任队长,另有20名党员参与领导约400人的壮丁模范队。县委书记姚永光、武装部部长黄木芬分别参加这两支队伍,对队伍有较为切实的掌握。壮丁常备队驻在广九铁路茶山站,与占领石龙的日军隔江对峙,几次击退试图渡江的小股日军。国民党正规军躲在20里以外的地方,唯有壮丁常备队在前线与日军作战。老百姓亲切地称壮丁模范队为"老模",这名字后来在东江一带传开了。 五、第一次考验:慌乱与溃散 1938年12月初,日军向东莞、宝安、惠阳三县发起"扫荡"。这是中共广东党组织创建武装后面临的第一次真正考验。结果,考砸了。 除惠阳工作团协助的温淑海旅麻玉标营进行坚决抵抗以外,其余国民党正规军望风而逃,被日军追击溃散,营长以上官员和大部分连长、排长逃往香港。工作团的大部分同志表现也不镇定,曾生带领200多名群众武装撤退,进入香港。陈耀枢旅工作团团长被散兵推为指挥官,在率队试图越过广九铁路时被日军击溃,工作团脱离队伍回到香港。日军从石龙渡江向南进攻,壮丁常备队在慌乱中逃至香港边境。黄木芬领导部分壮丁模范队在广九铁路樟木头站附近与日军作战,全部被击溃。其余由党员担任队长的队伍皆溃散,全部武装工作瓦解。 但廖承志和东南特委反应很快,及时指出曾生等人"逃跑主义"的错误,三天内动员工作团80余人返回惠阳,收集散兵4个连,在淡水以北的山区重建惠宝人民游击总队部,掌握40余支枪。姚永光带领数十名党员返回宝安,收拾丢弃的枪械40余支,编入惠宝人民抗日游击队。特委还派人赴东莞寻找坚守的同志重新组建县委,整理被击溃的壮丁模范队,组建新武装。黄木芬重新拉起一支80人的队伍,后来取得合法地位,由国民党军队发饷,逐渐扩充至250人,拥有200支枪。 这种"打散了再聚,聚起来再打"的韧性,是华南游击队的底色。但第一次考验也暴露了致命问题:缺乏军事干部,缺乏游击战经验,党员干部普遍没有群众意识,忽视农村组织工作。梁广后来总结,惠阳抗日游击队缺乏在敌后开展游击战的信心,成为"唯武器论者",甚至存有逃避思想。一群书生和工人,突然要拉队伍打游击,换谁也得慌。 六、统战破裂:从合作到翻脸 广州、武汉相继沦陷后,抗战进入相持阶段。1939年1月,中共中央南方局在重庆成立,取代长江局。张文彬返回韶关,主持召开广东省委执委扩大会议。会议认为广东仍具备较为有利的客观环境,基本方针是长期积蓄力量,在战争过程中培养战斗力,将来在抗战最后阶段起决定作用。会议决定要在每个战区与敌后建立一个基干游击队,建立根据地,但强调在当局领导和认可下,以公开合法的形式存在。 说白了,就是还想继续"借壳上市",不想跟国民党撕破脸。但国民党不这么想。1939年,蒋介石在全国范围内开始限制中共发展,广东也不例外。李汉魂出任广东省政府主席后,对中共活动"严重警戒不予稍缓"。香翰屏,时任东江游击指挥所主任,先后试图利用调往前线、武力压迫、调训等手段,软硬兼施,试图解散或彻底改编曾生部。 1939年6、7月间,黄木芬被国民党认定是共产党员,无奈辞职,由王作尧接任大队长。王作尧的部队是东莞唯一的武装力量,县政府只能依靠它,但危机始终存在。琼崖那边也不太平,广东省第九区行政督察专员吴道南抵达琼崖后,逐步减免冯白驹游击独立总队的经费,百般限制其发展。 1940年2月,琼崖特委和游击独立总队机关转移至美合地区。同月,香翰屏再度下令曾生部赴惠州受训。3月9日,香翰屏集结3000多兵力包围坪山曾生部驻地。为避免武装冲突,曾生部突围,向海陆丰方向转移。11日晚,王作尧部也离开东莞,寻找曾生部汇合。香翰屏向李汉魂报告,称曾、王两部"叛变",李汉魂第一时间向蒋介石报告,请求派兵追剿。 曾、王两部在东移过程中,遭遇国民党军队围追堵截,损失惨重。原700多人的队伍减员至100多人,在海陆丰分散隐蔽。这是华南抗战中最黑暗的时刻之一。统战彻底破裂,"红出了脸的部队"不可能再在国民党统治区公开活动了。东南特委的吴有恒后来回忆,"红出了脸的部队"是不能设想在东莞等地靠打游击存在的。 七、延安的电报:毛泽东发话 统战破裂,张文彬反而没了顾虑。他向中共中央报告,提出必须独立自主发展武装,先从建立基干武装部队、训练新干部着手,争取在一年内完成一万到两万人,不顾国民党的反对是可以实现的。 1939年下半年,毛泽东已经注意到广东的问题。1940年4月,张文彬抵达延安汇报工作。毛泽东指出广东省委的缺点是没有大力发展武装,今后应以此为中心,将工作重心放在武装和战区。5月,毛泽东进一步指出,国统区和战区、敌后不同,前者应"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后者应强调统一性,不论华北、华中或华南,均有敌人,皆应抗战,不受国民党的限制,独立自主放手扩大军队,坚决建立根据地。 1940年5月8日,中共中央致电廖承志转梁广,指示曾、王两部仍应返回东宝惠地区,在日本与国民党矛盾间,大胆坚持抗日与打摩擦仗,绝不可在后方停留。这封电报,后来被称为"五八指示",是华南抗战的转折点。 曾生、王作尧接到指示后,率余部越过广九铁路,在宝安县雪竹径村一带隐蔽休整。1940年9月上旬,尹林平在上下坪村主持召开会议,确定深入敌后打击日军、独立自主发展游击战、建立抗日根据地的方针。部队番号改为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分赴东莞大岭山和宝安阳台山一带活动。曾生率第三大队进入大岭山,王作尧率第五大队进入阳台山。大岭山的老百姓腾出房子,拿出粮食,欢迎部队到来。曾生后来回忆,第三大队初到大岭山时,只有70多人,两挺轻机枪,而面对的日伪军约有3000余人。但群众的支持让他们很快站稳了脚跟。 八、琼崖孤岛:冯白驹的坚守 琼崖的情况跟东江有所不同。1938年秋,琼崖守备司令王毅同意冯白驹建立抗日自卫团,冯部改编为琼崖自卫团独立大队,有300人、229支枪。王毅拨给弹药粮饷,但派大队副、中队副加以监视。广州沦陷后,琼崖国民党正规军调往南路布防,日军进占琼崖后,国民党武装保安团和自卫总队上山躲避,仅有冯白驹率领的独立大队在琼文一带坚持抗战。 1940年2月,鉴于根据地未能建立,琼文一带地区狭小,不宜大部队活动,而国民党顽军恰在身后,琼崖特委和游击独立总队机关转移至美合地区。1940年9月,琼崖特委书记林李明从延安返回,着手建立抗日民主政权。中央还派来军事干部谢立全、谢斌,加强对琼崖武装的领导。冯白驹的部队虽然处境艰难,但一直坚持在海南岛上,成为华南抗战中一支独特的力量。到抗战胜利前夕,琼崖纵队发展到7700余人,解放了海南岛五分之三的地区。 九、珠三角:吴勤和"老模" 珠江三角洲的武装工作起步更晚。广州失守后,南海、顺德、中山、开平等地建立的武装,很多在战争中垮台了。1939年春,南顺联合县委才组建了20多人的武装。直到1940年6月,广东省委决定成立南番中顺中心县委,统一领导珠三角抗日武装,情况才有所好转。 省委派来的军事干部谢立全、谢斌抵达顺德西海,负责指挥军事。他们把重点放在争取和改造珠三角规模最大的农民武装吴勤部。吴勤部有万余人,曾主动要求中共广东党组织提供帮助。党组织最初派刘向东、严奎荣前往,但二人按书斋套路行事,没有收到实效。后来谢立全、谢斌到后,情况才改观。珠三角抗日游击队不仅在顺德建立了西海抗日根据地,还顺势向番禺、南海、中山发展,初步建立了五桂山抗日根据地。 十、香港沦陷:800文化人的生死大转移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攻香港。香港沦陷后,日军大肆搜捕文化名人和爱国人士。当时滞留香港的文化精英包括何香凝、柳亚子、茅盾、邹韬奋、戈宝权、胡绳、千家驹等800余人。这些人如果落入日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抢救任务落到东江游击队身上。周恩来亲自部署,致电廖承志、潘汉年、刘少文,指示不惜一切代价,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抢救出来。廖承志、连贯、乔冠华等率先潜渡大鹏湾,于1942年1月3日凌晨抵达沙鱼涌,实地研判形势。尹林平在九龙布置接待和护送工作,然后赶到宝安白石龙村,召集梁鸿钧、曾生、王作尧、杨康华等开会,传达中央指示。会议决定:梁鸿钧负责部队指挥,曾生在白石龙主持接待,王作尧负责九龙至宝安的警戒和护送指挥,尹林平负责宝安至惠州沿线秘密接待站的建立。 营救工作利用日军驱散香港难民回内地的机会,把文化人士化装成难民,借黄昏暮霭掩护,冒险绕过日军岗哨,带到香港铜锣湾避风塘码头,用小船接送至大船集中。第二天趁海面有雾分批乘小艇偷偷驶进大海,送到九龙上岸。从九龙撤往东江的路线主要有两条:一是从西贡乘船渡过大鹏湾,在大梅沙、小梅沙、上洞或沙鱼涌登陆,步行到惠州;二是从九龙经青山道、荃湾、大帽山、元朗,渡过深圳河进入宝安,到白石龙根据地,然后转往惠州。大部分人走的是第二条路线。 大帽山在港九沦陷后成了土匪窝,短枪队队长曾鸿文凭借自己在东江绿林中的威望收服当地土匪,打通了西部陆路交通线。被营救人员的行李要求尽量精简,眼镜、钢笔等容易暴露身份的物品要小心藏妥。有人只能忍痛把好不容易置备的衣物、书籍丢弃。 这场营救历时数月,从1941年12月到1942年8月,800多名文化名人和爱国民主人士,以及大批国际友人,被安全转移到后方。邹韬奋脱险后,激动地为曾生题词:保卫祖国,为民先锋。宋庆龄也亲笔题词赞誉。这不仅是抗战史上的壮举,也是文化史上的大事——如果这800人落在日本人手里,中国文化的半壁江山可能就塌了。 十一、南委事件:最黑暗的时刻 1940年11月,南方局设立南方工作委员会(南委),管辖广东、广西、江西、福建、浙江和港澳等地,张文彬担任副书记。1941年1月皖南事变爆发,国民党二次反共达到顶点。5月,中共中央要求南方党组织坚决采取长期埋伏、蓄积力量、等待时机的方针,有计划地隐蔽和撤退党的力量。 但南委并没有做好隐蔽精干的工作。1942年4月下旬,张文彬离开东江游击区返程粤北。5月26日,南委组织部部长郭潜被国民党特务逮捕后叛变。郭潜的叛变是毁灭性的,他供出了大量机密,李大林和张文彬随后被捕。南委和粤北省委遭到严重破坏,粤南省委被迫取消。 张文彬被捕后,始终坚守党性,面对敌人的诱降,坚定拒绝。1944年,他在狱中英勇牺牲,年仅34岁。这位28岁就担任广东省委书记的年轻人,把生命定格在了华南抗战最艰难的时刻。 南委事件后,周恩来指示:除敌占区、游击区党组织照常活动外,国民党统治区党组织一律停止活动。干部相继撤往东江游击区。11月,周恩来指示成立临时粤南委员会,由尹林平、梁广等人组成,尹林平担任书记。同时批准成立军政委员会,尹林平担任主任,指挥东江和珠三角的抗日游击队。这意味着中共广东党组织实施党政军一元体制,尹林平担负起了领导全局的重任。 1942年1月下旬,张文彬在宝安白石龙村主持召开白石龙会议,决定成立东江军政委员会和广东人民抗日游击总队。东江军政委员会统一领导东江下游和珠江三角洲抗日游击区的军政工作,成员有尹林平、梁鸿钧、曾生、王作尧、杨康华等。南委事件后,东江军政委员会实际代行了广东省委职能,领导广东和港澳地区的工作。1943年2月,尹林平在九龙新界沙头角乌蛟腾村主持召开中共广东省临时委员会和东江军政委员会联席会议,对东江地区如何坚持今后的抗日游击战争作出部署。 十二、从游击队到东江纵队 经过几年的艰苦发展,华南敌后抗战的格局逐渐成型。东江抗日游击队虽遭遇日伪顽的持续进攻,游击区有所缩小,但仍屹立于东宝惠和香港敌后坚持抗日。1943年12月2日,广东人民抗日游击总队正式改编为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东江纵队,简称东江纵队。曾生任司令员,尹林平任政治委员,王作尧任副司令员兼参谋长,杨康华任政治部主任,下辖七个大队,总兵力超过3000人。 东江纵队成立后,继续展开一系列抗日行动。他们积极开展杀敌立功竞赛,半年内参与148次战斗,歼敌1000余人,并成功迫使一个伪军营和一个暂编团投降。部队兵力迅速发展壮大,增至5000多人。至抗战胜利时,东江纵队已发展到11个支队,1.1万余人,根据地及游击区面积接近1.5万平方公里。朱德赞誉东江纵队为"中国抗战的中流砥柱"。 东江纵队的作战范围很广,他们转战东江南北、北江两岸,深入港九敌后,挺进粤北山区。他们还创造性地开展海上游击战,在大亚湾和大鹏湾俘获敌船43艘,击沉敌船7艘。1944年10月,东江纵队独立第二大队袭击新塘火车站,切断日军在广九铁路线上的物资供应链。百花洞战役中,日军伤亡超过50人,被日方称为进军华南以来最丢脸的一仗。 更传奇的是,东江纵队还参加了国际反法西斯统战工作。他们先后救出英国、印度、丹麦、挪威、苏联和菲律宾等国人士103人,营救8名遇险的美国飞行员。他们用自己的情报网帮助盟军搜集作战情报,得到美军称赞。1945年8月15日,曾生被朱德总司令指定为华南抗日纵队代表,接受在广东的日军投降。 十三、为什么华南没有八路军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华南抗战这么艰难?为什么不像华北那样,有八路军做骨干,迅速打开局面? 最根本的原因是中共中央对华南的战略定位不在军事层面。华北和华中大面积沦陷,国民党军政势力撤退,八路军、新四军活动空间较大。华南完全处于国民党统治之下,中共党组织在地下开展工作,远离中央和八路军、新四军,缺乏武装支持。中央的判断是,华南更重要的任务是统战、宣传、筹款和争取华侨,而不是军事斗争。刘少奇、古大存曾向中央建议把琼崖当作华南的竹沟重点发展,但中央没有采纳,因为琼崖地域环境特殊,日军实力较强,不具备成为"华南竹沟"的条件。 其次是干部奇缺。广东省委缺乏有丰富工作经验的干部,尤其是军事干部。李大林代理省委书记时,因缺乏军事经验,对形势估计不足,导致广州沦陷时撤退慌乱,错失发动敌后游击战的良机。梁广被派往东江沦陷区领导敌后游击战,但他擅长的是大城市工人运动,不是农村游击战。吴有恒透露,东南特委不断向下级提出注意组织群众武装的要求,但自身并没有详细研究具体的策略和做法。这种"外行领导内行"的局面,在华南持续了很久。 第三是缺乏正规军。在华北,因为有八路军,新创武装可以轮流整训,很容易巩固。山东的民间武装被迅速整编为八路军山东纵队,向正规化方向发展。河南党组织发展的武装,因为有新四军可以依托,也能转化成实际效用。陈再道率领500多名八路军进入冀南,迅速对其他民间武装形成威慑和虹吸效应。正规军不仅可以培植武装力量,也是游击队伍中的基干部队。但在华南,没有这样的正规军做种子。曾生、王作尧的部队,虽然后来发展到上万人,但早期就是几十个人、几十条枪,没有经历过正规军事训练,面对日军扫荡时表现慌乱,几乎全军覆没。张文彬试图把曾生部当作军士教导队开办,但该部难以真正起到基干部队的作用。琼崖抗日游击队虽以土地革命时期存留下来的少数红军做底子,但与正规军相距甚远,长期没有建立政权的观念,在经费上依赖国民党当局发饷,处境一度极为被动。 第四是地理环境不利。东江游击区像一条带子,地方狭小,大部队无法回旋。尹林平多次向中央报告"地区狭小,行动不便"。日军占领据点后,国民党正规军逃跑,地方武装上山,虽然留下了武装真空地带,但这些空隙处于不断变动中,而且与广东国共关系的走向密切相关。只要国民党一翻脸,游击队就面临日伪顽三方夹击。 但就是在这种极端不利的条件下,华南党组织还是坚持了下来。他们没有八路军做靠山,没有大片根据地做依托,没有充足的干部和武器,但他们有一样东西:韧性。打散了再聚,聚起来再打,失败了再试。曾生、王作尧从700人打到100多人,再重新拉起队伍;冯白驹在海南岛孤军奋战;尹林平在张文彬被捕后临危受命,扛起整个华南的局面。这种韧性,不是来自装备,不是来自资源,而是来自信念。 1944年豫湘桂会战爆发后,中共中央判断日本败局已定,国民党极有可能发动内战,开始加紧对长江以南敌后根据地的布局。11月,中央派八路军三五九旅南下,指令东江和珠三角等地抗日游击队全速北进,开辟五岭根据地。但因抗战突然结束,这一计划未能实现。不过,此时的华南敌后抗战格局已经成型:东江纵队1.1万人,琼崖纵队7700人,珠三角、粤北、韩江等地也有武装活动。这些部队,在后来的解放战争中,成为南方游击战的重要力量。 十四、写在最后 华南抗战的故事,没有平型关大捷那样辉煌的胜利,没有百团大战那样惊天动地的规模,但它有一种别样的硬核:从零开始,在别人的地盘里借壳上市,被打散了再聚,聚起来再打,在日伪顽三方夹缝中求生。 张文彬28岁当省委书记,34岁牺牲在狱中。他没能看到抗战胜利,但他播下的种子,在尹林平、曾生、王作尧、冯白驹等人手中,长成了参天大树。曾生从一个书生,成长为指挥千军万马的司令员;王作尧从壮丁队队长,成长为开国少将;冯白驹在海南岛坚守八年,最终迎来解放。 这些人物,没有一个是天生的军事家。他们是书生、工人、农民、海员,被时代推上了战场。他们犯的错误很多:李大林撤退慌乱,曾生一度逃跑主义,黄木芬被击溃,梁广不懂农村工作。但正是这些错误,让后来的成功显得真实而厚重。历史不是神话,历史是人干出来的,而人总会犯错。 华南抗战的遗产,不仅仅是几支游击队。它证明了一件事:即使没有正规军,即使没有根据地,即使被主流战略遗忘,一群人只要有信念、有韧性、有组织,就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东江纵队从30人的徒手队伍,发展到1.1万人的抗日劲旅,作战1400余次,歼敌9000余人,建立6万余平方公里的根据地。这不是奇迹,这是必然——因为当一群人决定不再逃跑时,他们就赢了。 1946年6月,按照国共协议,东江纵队2583名骨干乘美国军舰北撤山东。战士们唱着自己改编的《北撤进行曲》:"为了广东的和平呀,我们要离别战斗的家乡……"歌声中满是慷慨与悲凉。这些来自华南的子弟兵,后来编入两广纵队,参加豫东、济南、淮海战役,最后随着解放大军打回岭南。他们走的时候,是游击队;回来的时候,是正规军。 今天,当你在深圳、东莞、惠州的街头走过,很难想象这片繁华的土地上,曾经只有70多人的游击队在跟3000多日伪军周旋。但历史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你忘记了它,就改变曾经发生过的事。张文彬、曾生、王作尧、冯白驹、尹林平、黄木芬、姚永光、吴有恒……这些名字,值得被记住。不是因为他们的军衔有多高,而是因为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刻,没有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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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中共军事指挥体系(上) ——一个"创业公司"从0到1的硬核管理史 我们聊一个听起来很枯燥但其实很酷的话题:抗战时期,中国共产党是怎么指挥军队的。 别急着关页面。我知道,"军事指挥机构"这六个字放在一起,比"高等数学"还催眠。但你想过没有,一支从山沟里走出来、被围剿了十年的队伍,要在1937年之后突然面对全国性战争、面对国民党正规军的编制、面对日本人的机械化部队,它怎么搞管理?怎么建中台?怎么设总部?怎么让前线听延安的话,又不至于把前线管死? 这本质上是一个创业公司从草台班子到集团化运作的硬核管理史。而且这家公司的CEO,叫毛泽东。 学界对这块的研究不少,但大多集中在"党指挥枪"这个原则层面。真正去抠军委参谋部门怎么开会、一局二局三局四局怎么分工、八路军和新四军的司令部怎么从国民党编制里脱胎换骨、延安怎么通过电台和报表遥控千里之外的战场的,研究反而不多。最近只有肖晓飞从参谋工作角度谈过新四军,但框架跟研究国民党军差不多,没把中共的特色聊出来。本文打算用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司令部工作建设文件、相关人物军事文集和日记回忆录,把抗战时期中央军委参谋部门的机构、职责、运作,以及它跟八路军、新四军各级司令部的业务关系,彻底摊开讲一遍。 时间线上,1941年9月中旬"军委参谋部"改称"军委作战部",此前我用"参谋部",之后用"作战部"。 一、从"不懂军事"到"必须懂军事" 毛泽东自己说过,党在最初的几年里,"不懂得直接准备战争和组织军队的重要性"。这话很坦诚,就像一个互联网大佬回忆自己当年连服务器都不会租。直到1924年国共合作办了黄埔军校,中共才开始"懂得军事的重要"。 1924年,中共广东区委建立了第一个军事工作机构——军事工作委员会。第二年,共产国际发来指示:你们得建个"军事部"。1925年10月,中央军事运动委员会在上海成立,王一飞主持日常工作。后来张国焘、周恩来先后管过这块。到了1927年"四一二"之后,形势突变,5月在汉口开政治局常委会,决定成立中央军事部,替代已经停摆的军事运动委员会。 1930年2月,中央军事部改叫中央军事委员会,后来又改成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简称"中革军委"。这就是后来中央军委的前身。 你看,名字改了好几轮,跟现在的互联网公司换品牌名一样频繁。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职能开始清晰。 1927年8月南昌起义,起义参谋团被认为是军委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参谋部门。1930年8月,刘伯承出任军委参谋长。1931年3月,中革军委参谋部成立,跟红一方面军总司令部合署办公。1932年1月,改称中革军委总参谋部,下面设了作战科、侦察科,改称第一局、第二局,也就是后来常说的"军委一局、二局"。红军的总参谋部至此初步成型。 之后为适应战局,总参谋部的形式和名字又变了很多次。1935年7月缩编为红军总司令部的参谋部。1936年11月,红军总司令部到了陕北保安,跟西北军委参谋部合并,改称中革军委总司令部。次月改组,毛泽东当主席,刘伯承当总参谋长,叶剑英当副总参谋长。 这一套班子,就是全面抗战爆发前的"管理层"。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国共合作。中革军委决定再次设立参谋部。在一份叫《军委参谋部的组织及工作》的文件里,确定了架构:参谋部辖军事研究委员会、第一局(作战和机要)、第二局(情报)、第三局(通讯)、第四局(管理、教育和人事),还有后方办事处。除此之外,还管着副官处、供给部、卫生部和各学校。 这个架构,相当于今天的集团总部下设作战中心、情报中心、IT通讯中心、HR和培训中心,还有后勤和医疗。很现代。 1937年8月,因为国共合作不好再强调"革命"二字,中革军委改称中共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通常叫"中央军委"。中革军委参谋部也随之改称"军委参谋部"。 但刚成立时有点臃肿。1937年冬,中央军委决定把供给部、卫生部直接拉回来直辖,副官处改隶卫生部,把这些非直接作战指挥的部门从参谋部里划出去。这个动作,相当于把中台部门里的行政后勤剥离,让参谋部聚焦核心业务。 1941年是个关键年份。上半年为了配合"精兵简政",同时加强对情报工作的指导,军委参谋部来了一轮组织架构调整。 1月,一局下面的3个科调整为4个处。5月,二局4个科调整为3个处,每处各设3个科。6月,三局3个科改为3个处,处下设科。7月,在中央调查研究委员会下设中央情报部,把中央与军委的情报机关统一进去,各地党和军队的情报工作都归它领导。9月,军委参谋部原情报单位——一局的敌伪军处、友军处和二局——划归中央情报部。军委参谋部改编为军委作战部,由军委参谋长叶剑英兼部长。不过发文发电时,还是沿用"军委参"或"军委参谋部"的老署名。 这次调整,相当于把情报业务从作战部门里拆出去,成立了一个独立的情报中台。但有意思的是,1942年11月,这些情报单位又回归了军委作战部。拆了又合,说明组织在试错。 四局这边,1941年5月,为了突出军事教育职能,设了审编、研究和视察三个部门,分别管教材编审、军事理论研究、视察考核各兵团教育状况。工作方针是提高干部军事素质,工作由小及大、由室内到室外,提供最迫切需要的教材。5月12日,还决定以"军委参谋部发言人"名义经常发布军事评论,由一局负责,扩大我军军事影响,分析敌人军事趋势,批评国民党错误军事观点,提高延安军事空气。 1942年4月,继续精兵简政,四局除了编译处,其余撤销。这一轮改革后,军委参谋部不但名字变了,作战业务也更加突出。 1942年10月,为适应协同盟军对日作战的新情况,中央决定在叶剑英领导下成立军情机要科,专门翻译与美军交换的一般军事情报、战报、友军报。重要军事情报和作战指挥电报,还是用中央机要密码。 1942年秋,三局所属第一、二集中台合并,成立军委无线电总台,仍隶属于三局。 1942年12月,一局局长伍修权、副局长钟人仿和刘志坚向叶剑英建议,把现有7个科、2个组及图书材料室改为4个处:一处专管军队组织及行动;二处专管根据地及沦陷区兵要地理及测绘,并入海军、空军研究组;三处专管敌伪友军的组织及行动,兼管图书材料室;四处统一指导一局的报道工作。 你看,这个演变过程,就是一个组织在战争中不断试错、合并、拆分、聚焦的过程。从大而全到小而精,从什么都管到只打硬仗。 二、军委参谋部是怎么干活的? 很多人以为参谋部就是出主意的,跟诸葛亮似的,摇着扇子提方案。实际上,抗战时期中央军委参谋部的运作,更像一个高强度运转的"决策支持中心"加"执行监督中心"。 军委和参谋部之间,指挥关系非常明确。军委日常开工作会议处理业务。比如1942年1月,中央军委第23次工作会议制定了1942年工作方针计划,指出各部1941年工作的缺点,然后分配任务:一局继续出版《作战室周报》,增加编印《工作汇报》,出版《参考材料》,介绍军事论文;三局要提高通讯学校质量,要求军委参谋长和总政治部主任在预算和人员上给予支持;四局继续负责编辑《解放日报》军事副刊,保证《军事论文集》与《连长必备》两本书出版,提交《全军军事教育状况》调查报告。 这就像一个集团高管例会,各业务线汇报,CEO和COO直接拍资源。 军委还根据各部门业务确定年度任务。1941年12月,中共中央书记处和中央军委分析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可能对中国采取战略守势,因此敌后根据地要集中精力恢复元气:精兵简政、发展经济、发展民运、发展敌占区工作、发展对敌伪政治攻势、有计划训练干部、粉碎敌人可能的"扫荡"、孤立深入根据地的敌人据点、积蓄力量、恢复元气、巩固内部、巩固党政军民。 参谋部门则根据这些要求,结合自己掌握的情况,制定相应计划。日常工作大致就是这个流程:上面定战略,下面做方案,再往下执行。 在与各战略区的关系上,军委通过参谋部发出指示,要求各部队派人来延安汇报工作。1938年12月,参谋部门通知各部队:中央和军委为了更深刻了解各部队现状、作战经过和执行六中全会决议精神,决定各部队派人到延安报告工作。报告内容列得很细:部队编制、干部详情、作战经过及经验教训、政治工作、党的工作、军事教育、民运工作、与友军关系、与政权关系、地方武装情形、与地方党关系、六中全会执行与影响。还规定了来人标准、事前准备、分批到延安的时间。 这相当于集团总部要求各区域公司派人来总部述职,PPT内容都给你列好了。 另一方面,军委也组织参谋部门人员去前线考察。1939年1月,军委派遣以参谋部人员为主的战地工作考察团从延安出发。行前毛泽东、张闻天等和军委参谋长滕代远会见了考察团成员,对考察团任务、整军和军训等工作提出要求。参谋部除了派人参团,还配备了电台。 电台很重要。没有电台,考察团跟总部失联,就跟现在出差不带手机一样。 参谋部门的主要业务还包括编印军事材料供领导参考。1937年8月,军委参谋部批准二局创刊《军情要报》。这是不定期刊物,手工缮写,内容是归纳综合敌情、战况和友军军情,供中共中央、中央军委领导人参阅。 1941年10月下旬,军委作战部在战况汇报会上报告苏南、冀中、晋察冀、太岳等地区反"扫荡"、反"清乡"斗争情况,会后整理成文载于《作战室副刊》,呈送中央领导人和有关部门。 1942年9月,叶剑英领导军委作战部收集整理关于敌后斗争形势及坚持今后斗争的意见与指示材料,供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和在延安的各地负责人参考。《作战室副刊》第8期就刊载了1942年5月至8月的7份重要文件。 这些刊物,相当于现在投行给高管写的"每日要情"和"内部参考"。 情况通报也是重要产品。1940年3月,军委参谋部两次以《机密通报》向中央、军委领导人综合报告华北、华中战局。当年还以《战情通报》和《参谋部通报》名义送呈材料。5月的《战情通报》报告了近期顽军与八路军、新四军摩擦与反摩擦情况。《参谋部通报》主要报告全国战局动向,持续时间长、作用重要。 1941年9月,军委参谋部改编为军委作战部,《参谋部通报》停刊,取而代之的是《作战室周报》。第1期内容包括敌伪动向、友顽动态、敌后战况和边区周围情况四个部分,主要搜集敌伪友顽情况、敌后战场中共军队行动以及国民党军包围边区制造摩擦的事实。 1945年1月,军委作战部在《作战室周报》中说明:1941年至1943年3月曾出过56期,但因散发范围太广以及整风关系一度停刊。现在为了业务需要,在参谋长指示下复刊。但性质上绝对保密,不是为了提供给各方,而是完全为了工作需要,并作为将来整理历史的参考。因此一切重要材料皆可编入。 你看,连"保密级别"和"历史存档"都想到了。 1941年4月,军委参谋部作战室整理出《皖北问题报告大纲》呈报军委领导人。1942年3月,军委作战部编印《一九四一年战役综合研究》,收集了1941年日军在正面战场发动的第二次湘北战役、郑州战役、中条山战役、豫南战役,以及八路军、新四军在晋西北、苏北、晋察冀、太行、太岳、山东、冀东进行反"扫荡"战役的情况;分析了日军对八路军、新四军作战特点;总结了反"扫荡"的经验教训。 这相当于年度复盘报告,而且是正反两面都复盘。 现在看看各局具体干什么。 一局是作战局,核心职能是作战指挥。1941年1月,一局制定本年度工作计划,判断反共战争事实上已从华中开始,对敌后反"扫荡"基本上是游击战,对顽军应采用反摩擦运动战。一局继续搜集日伪军各种情报,了解友军及顽军情况,要求各部汇报我军编制、战例等参谋工作材料。 一局还负责编纂《八路军军政杂志》。这本杂志是在党的直接领导下工作的,毛、周、朱等中央领导对杂志设计什么栏目、每期发表什么重要文章都亲自过问,有的文章还亲自阅改。杂志内容丰富,设有战地通讯、捷讯汇报、译丛、一周国内军事动态述评等专栏。1942年3月停刊,历时3年零3个月,共出版4卷39期,每期约11到12万字,发行约3000份。 一局还管机要。1938年12月颁布机要规则。1939年2月颁发保密条例,规定作战计划、情报、干部履历、领导人行踪等不得泄露,日常通讯避免泄密,涉密文件妥善保存。1940年2月,毛泽东、王稼祥、滕代远、谭政发布防奸密令,规定参谋部等机密机关不得留用任何嫌疑分子。1941年3月,要求各部严查机要规则执行情况,经常更换密码,严查电报及传看范围,着重审查机要人员。1942年4月发出机要工作指令,要求重要电报应一份报使用一个密码,或采取更秘密方式;机要部门应指定负责干部专批何种报用何种密码。1943年8月,经康生、叶剑英批准,重新颁布技侦工作的机要条例,共6章65条。 这个保密级别,放到现在也是顶级网络安全实践。 二局主管军事情报。由于性质特殊,具体业务外界知之甚少,大体是破译、整理、侦听、研究。1940年1月,毛泽东指示二局,应以最大力量发展针对国内各势力的技术侦察。2月,二局破译了日本大东亚省LA密码,并在日本电报密码底本猜译上取得宝贵经验。 1941年6月,中共中央书记处、中央军委指出:译电人员担负党和军队极机密、极重要的机要工作,机要工作是党的咽喉命脉,必须绝对保守军事秘密。7月,二局局长曹祥仁在协助下完成《密码学总论》的写作。这是红军建立无线电技术侦察工作以来在密码破译方面的第一部理论性著作,论述了密码学规律以及如何利用规律破译。 1943年1月,叶剑英召集二局处以上干部讨论组织形式,指出:二局的工作靠技术,离开技术就没有二局存在之必要,技术决定二局的一切。9月,经军委作战部批准,二局实行《改进通报工作之方案》,采用日情、旬报、专报、不定期刊物四种书面通报形式。 抗战时期二局最成功的破译案例,是1943年7月国民党发动"第三次反共高潮"预备闪击延安时,叶剑英在请示毛泽东和征求业务部门意见后,提出用掌握的部分秘密情报公开揭露国民党军进攻边区阴谋。中共中央、中央军委采纳了这个意见。7月11日,蒋介石、胡宗南复电朱德,声明无进攻之意。12日,胡宗南下令撤退部队。 这就是情报工作的最高价值:不战而屈人之兵。 三局管通讯联络。三局通信联络科科长王子纲概括业务为:保障各系统通讯联络;培养通讯干部;供应通讯器材;领导各战区通讯工作业务。 物资方面,1938年2月,军委参谋部派员赴香港采购一批通讯器材,随后又采购一批,共可装配电台160余部,并建立了通信材料厂。 联络方面,1938年8月中央做出决定:省委以下党的机关及正规团以下部队不设电台;今后设新台须经中央或军委批准;中央各局、各军、师及独立单位应设专台与中央及军委联络;党内电台横向联络须经中央批准,军事系统电台横向联络在本指挥系统外者须经军委批准。1941年5月,军委再次发出指示重申这些规定。 1941年5月,三局局长王诤在《八路军军政杂志》发表《无线电通信的使用问题》。1944年7月,军委作战部撰写《通信工作历史的总结》,记述了红军到达陕北后和抗战以来八路军、新四军通讯工作状况,提出了通讯工作在准备反攻中的主要任务。 保密方面,1940年3月,军委颁发新闻台与公开战报台工作条例,规定新闻台负责对内外宣传与消息传送;战报台负责传送捷报,使用简易密码;重要新闻经战报台拍发时亦应用密电。6月,为减少机密电台工作时间,紧缩战报联络网,建立密码广播电台,用于广播中共中央、中央军委的重要决定、指示与战报。7月,军委作战部发出通令重申无线电通讯纪律。11月,军委《保密规定》要求减少不必要电报,区分译发党内文件和向党外公布材料的密码。 三局还办延安通信学校,抗战时期从第9期到第15期,培养了大批通讯人员,仅报务员就有500多人。 四局侧重军事教育。1938年1月,军委领导电示后方留守部队,为保证新战士两个月军事教育方针,各部队应立即组织军事教育委员会,制定教育计划,成立教导队或训练班培养干部。1939年3月,军委通过四局致电八路军集总(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部),同意抗大分校加强军事教育,强化军事生活,以培养初级军事干部为目的,改善教学方法,训练教育干部。 1941年11月,军委为整顿所属各军事学校,在四局安排下,决定以朱德、叶剑英、萧劲光、谭政、许光达、郭化若、叶季壮、王斌、王诤9人组成军事教育委员会,由朱德领导,任务是整顿学风,改良教育,确定各学校目标,实事求是培养各种专门人才。同时将军政学院高级干部与抗日军政大学第三分校合组为军事学院,朱德任院长,叶剑英任副院长。 1942年2月,军委等发出关于军队干部教育的指示,根据四局建议,规定了在职师旅干部必须阅读的书籍目录。1943年2月,叶剑英在《解放日报》发表《实施军事教育革命》,指出八路军、新四军是在战斗中生长壮大、把作战与教育结为一体的军队,必须把整风精神贯穿到军事教育中去,把作战当作教育的试场,把教育当作作战的预习。 曾任四局局长的郭化若回忆,他主要抓了抗大三分校以及附属老干部队、参训队等工作,并参与组织创办军事学院。曾任抗大军事教育科科长的王智涛回忆,他主要办过教员训练班、参谋训练班以及火炮训练班。 总体来看,军委通过工作会议制定计划;参谋部综合情报向中央及军委汇报,提出方案;各局根据职权,在军委指示下开展业务。这是一个典型的"战略-战术-执行"三级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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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往事 一、历史的渣男时刻 历史有时候像个渣男,明明答应了你,关键时刻却怂了。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全世界反法西斯阵营都在清算战犯、收复失地,中国作为战胜国,按理说应该把那些被列强割走的土地一块块捡回来。香港,这块被英国人在1840年鸦片战争后抢走、又在1860年和1898年通过《北京条约》和《展拓香港界址专条》逐步蚕食的土地,到了1945年,英国人在日军进攻时跑得比兔子还快,整个香港沦陷期间,英国在港九地区连一个像样的抵抗组织都没留下来。日军投降后,盟军最高统帅部最初划定的受降方案里,香港明明白白归中国战区——具体说,归第二方面军司令长官张发奎。 张发奎是谁?北伐铁军第四军军长,淞沪会战、武汉会战、昆仑关战役一路打过来的硬骨头,江湖人称"中国铁将军"。他听说自己要主持香港受降,兴奋得像个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学生。结果8月30日他飞到昆明,何应钦告诉他:委员长已经同意让英国人来主持受降了。 张发奎当场就炸了。他说:"我们不应该同意这一更改,我们不应屈服于美国的压力。" 这话放在今天听,像个热血青年的朋友圈。但放在1945年,这是一个战区司令长官对最高统帅的直接质疑。张发奎不是不懂政治,他太懂了——他早年参加同盟会,跟着孙中山混,北伐时打遍大江南北,后来又三次反蒋,和蒋介石的关系堪称民国版"相爱相杀"。他知道蒋介石为什么怂:丘吉尔为了大英帝国的面子,找美国人游说,美国人又来找蒋介石,蒋介石一想,还得靠英美支持打内战呢,得罪英国不值当。 于是,一个本该兵不血刃收复香港的历史机遇,就这么被蒋介石的一通电话轻轻放走了。英国人重新登陆香港,港督回来了,米字旗又升起来了。张发奎和他的第二方面军官兵站在深圳河这边,看着对岸的英国人,心里大概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有军官提议:干脆武装占领,一个师过去,英国人那点驻军根本挡不住。第八军军长李弥在香港接受采访时说:"深以不能收回九龙为耻。"当时中国军队出入港澳的口号是:"我们不是进入外国地区,而是在自己家乡走动。"你看,基层官兵都明白的道理,南京的高层却装糊涂。 这就是历史的渣男时刻——它给了你所有条件,却在你最需要勇气的时候,让你发现掌权者根本没有。 二、张发奎的"找茬"艺术 蒋介石虽然不敢得罪英国,但也不敢完全得罪张发奎。1946年,第二方面军司令部改编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广州行营",张发奎当主任,成为广东地区事实上的最高军政长官。蒋介石给他这个职位,有点像老板给一个能力太强但不太听话的员工安排一个边缘项目——既要用他的威望镇住场面,又要防止他坐大。 但张发奎不是那种混日子的领导。他一上任,就对香港问题采取了"寻求机会、制造借口、纵容部属、扩大事态"的十六字方针。这十六个字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没事找事,小事化大,大事化炸。 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南京不敢直接下令收回,那就让下面的人把事情闹大,闹到英国人受不了,闹到国际舆论关注,逼南京不得不表态。 第一个机会很快来了。1945年10月,香港军政府发布通告,以"举办公益"为名,要在新界屏山地区征收土地建机场。屏山居民不干了——你英国人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征地?当地居民代表邓公明、钟少庭跑到广州,直接找张发奎哭诉,请求"转呈中央"。 张发奎等的就是这个。他立刻电函重庆,措辞激烈:"香港九龙前限于不平等条约之羁绊,英得以造成特殊地位,而为夺取侵略之前哨。今日盟国战胜,中英不平等条约自应一律取消……英人目前一切措施仍苛虐如前,殊堪痛心。"他还以"民怨甚深"为由,要求重庆与英方严重交涉。 这还不算完。1946年,张发奎再电军令部,说美国人对港府在屏山建机场也不满,想自己在澳门租地建机场争夺华南市场。张发奎试图用英美矛盾来刺激高层关注香港局势。他甚至批准军统广州站组织特别行动队,在港九地区散发传单,警告港英当局:停建屏山机场、取消限制华人入境、引渡所有汉奸到广州受审,否则将发动"十万青年对香港实施毁灭性行动"。 "十万青年毁灭性行动"——这话听起来像黑帮电影里的台词,但出自一个国民政府战区司令长官之口。你可以想象当时港英政府的脸色。 与此同时,张发奎还盯着另一件事。1945年11月,港府宣布实施渔业统制,规定华人渔民的渔获"必须交官办之渔市拍卖",不准私下交易;同时把"广东省海南岛口岸,与福建省边境一部"划入"香港本地"渔区。这等于变相吞并中国领土。张发奎抓住这一点,不断向南京施压。 在与港英政府交涉时,张发奎派行营总参谋长李汉冲去香港谈判。谈判前,行营高级幕僚会议定下的原则之一就是:"应极力争取我方在港九至少在九龙经常留驻部队之权利,以便为将来提前收回九龙租借地创造条件。" 你看,张发奎的每一步都在为"收回"铺路。他逮捕意籍日本间谍、法国领事的情妇贝安加,派兵包围法国驻穗领事馆,勒令法领事签字认错;他派刘绍武师长封锁穗澳边境,禁止肉类蔬菜出口,迫使澳葡当局引渡汉奸。这些举动都是在告诉英国人:我张发奎不是好惹的,这片地盘上,我说了算。 但张发奎的强硬背后,也有他的政治算盘。他和蒋介石素有嫌隙,从北伐到中原大战,多次反蒋。1947年,有人密告蒋介石,说张发奎联络香港的李济深和民盟搞反蒋活动。张发奎自己也清楚,在香港问题上采取强硬姿态,"可以博得社会的同情,增加自己的威望,有利于对广东的统治"。 更微妙和愚蠢的是,张发奎对美国还抱有一丝幻想。他不止一次说:"美国为扩张其太平洋势力范围,必须排斥英国在远东的势力……如果我们对香港发生了事件,美国暗中一定高兴,决不会出面来支持香港。" 这想法今天看来幼稚得可笑——美国怎么会为了中国得罪英国?但在当时,张发奎确实认为这是他的底气之一。 美国人很快就用行动打了他的脸。 三、广东省参议会:民意机关的"点火"艺术 如果说张发奎是硬碰硬的武将,那广东省参议会就是玩软刀子的文人。但千万别小看这帮文人,他们点火的本事,一点不比张发奎差。 广东省参议会成立于1939年,1946年10月正式成为省级民意机关。这个机构里坐着的,是党政要员、侨务代表、商业领袖,还有大量在港澳有经济利益的珠三角商人。他们对收回港九有着切肤之痛——不是因为民族主义情怀有多高尚,而是因为英国人在香港的存在,直接影响了他们的钱包。 1945年12月,屏山事件被内地报纸广泛报道,成为收回港九运动的导火索。广东省临时参议会率先函请省政府转呈中央,要求向英方严正抗议。1946年2月,省临参会通电国民参政会和各省市参议会,正式提出收回香港、九龙及澳门。 这是战后最早电请收回港九的省级民意机关。你可以说他们是投机,但投机也需要胆量。在当时国民党政权"党治"体制下,地方参议会其实没有实权,就是个咨询机构。但广东省参议会偏偏把这个"虚职"玩出了实权的效果。 他们的策略很清晰:一遇机会,立刻扩大事态,把舆论炒热,逼南京表态。 1946年10月26日,机会来了。香港华人摊贩王水祥遭印度裔警察林星瑟暴力殴打而亡。惨案发生后,香港小贩社团代表跑到广州,向广州行营、广东省政府和广东省参议会求助。广州市临时参议会也加入进来,副议长沈家杰亲自赴港调查。 10月30日,广州市临参会召集各团体商讨"王水祥案"。会场情绪激昂,代表们要求港府严惩凶手、厚恤遗族,并请政府收回九龙主权。随后,"广东省会各界对王水祥案后援会"成立,还组织了"王水祥惨案慰问团"赴港慰问。 11月13日,"后援会"召开全体大会,通过了一系列对港制裁方案。这些方案今天读起来,依然让人热血沸腾: 第一,敦促政府从速向港府严重交涉,并收回港、澳、九龙; 第二,制止粮食及农产品运港;在港运省货物一律不予起卸;省会各界一致杯葛英货; 第三,本案不能完满解决前,断绝省港交通并劝告港侨技术人员等一律返回大陆; 第四,省市记者公会、各报社、播音台及大戏院电影院将本案长期报导,以使国民时刻不忘; 第五,广东各界对香江杯葛时,应监视澳门对香港之接济; 第六,在本案未完满解决前,英国访华团抵穗时请各界不予招待; 第七,通电全国各地一致为本案作正义声援,以为我国外交之后盾; 第八,请海外华侨在本案未解决前,不汇款到港并协助本案处理。 这套方案堪称民国版"经济制裁 舆论战 民间抵制"的组合拳。如果全部执行,香港将再度成为"死港"——要知道,香港的海军造船厂雇佣的6000多名工人大多是华人,一旦罢工,香港的经济命脉立刻瘫痪。 但广东省参议会也明白,光靠自己不够,必须把社会各界勾连起来。他们组织后援会、杯葛香港、发动舆论,把一场单纯的司法案件,升级为涉及国家主权的国民外交行动。英国印度事务部后来报告说,内地"很少有一个月没有媒体对香港进行煽动"。 这种"煽动"恰恰是广东省参议会的拿手好戏。他们一方面利用广州作为省会城市的政治经济信息中心地位,把农、工、商、学、政各界串联起来;另一方面,他们联合海外华侨——许多参议员本身就是华侨代表,在对港问题上天然比内地其他省份更有话语权。 更重要的是,广东省参议会和张发奎的广东军政当局形成了默契。张发奎需要民意来向南京施压,参议会需要军政当局的默许来扩大行动。双方一拍即合,收回港九运动迅速从官方机构扩大到社会各界。 四、九龙城寨:一场强拆引发的血案 如果说明面上的交锋是外交辞令和经济制裁,那九龙城寨就是真刀真枪的对抗。 九龙城寨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中英扯皮史。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里有一条规定:"所有现在九龙城内驻扎之中国官员,仍可在城内各司其事,惟不得与保卫香港之备武有所妨碍。" 英国人的解读是:条约说的是"现在"驻扎的官员,这些人早死了,所以治权归英国。中国人的解读是:条约说的是"仍可在城内各司其事",意思是治权永远在中国。香港学者陈君葆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在于九龙城治权是否因当时之官员已成史迹而一同消失或转弱。 1947年11月27日,港府发布通令,限城寨居民两周内自行拆毁木屋。中国外交部两广特派员郭德华立即提出异议。但港英政府根本不理。 1948年1月5日,港英政府以"有碍卫生"为由,派遣200余名军警,配备钢盔、藤牌、防毒面具、木棍、手枪、催泪弹,配合工务局人员闯入九龙城,强行拆毁民房74间。经过多次拆迁孑然独存的曾三(曾生)祖屋也被拆毁。 居民代表朱沛唐、刘毅夫上前阻止,当场被逮捕。据《华商报》报道,约有三四百人无家可归,许多老年人的房屋被拆毁,港府没有采取任何安置措施。 1月12日,港警再次进入城寨强拆居民为抵御风雨临时搭建的木屋。面对步枪子弹和催泪弹,城寨居民只能以石块反击。多人被枪弹所伤,梁昶等七人受伤,其中一人伤势较重。 港府的暴行彻底点燃了华南的民愤。广东省参议会立即行动,委派"九龙城同胞慰问团"乘坐火车,携带"白米五市担、饼干八十斤、国币一千万元及大批药品",前往九龙城援助。 随后,由国民党广州市党部牵头,广东省参议会和广州市临参会组织各社团成立"粤穗各界对九龙城外交后援会"。省参议会议长林翼中任主席,省农会谢鹤年、省机总工会李德轩等五人为常务委员。后援会决定若干对港措施,包括发表"最后警告书",准备示威游行。 1月13日,林翼中与省党部主委余俊贤、市参会议长陆幼刚晋谒刚上任的广州行辕主任宋子文。他们告诉宋子文:"民气不宜压抑,亟当争取领导,庶免横溢。" 宋子文哈佛毕业,华尔街出身,蒋介石的大舅子,典型的"英美派"。但他此时刚到广州,需要立威,更需要"抢救党的威信"。于是他同意定期集会游行,甚至希望借此作为派系斗争的武器。 1月16日,广州三万人举行大规模示威游行。林翼中骑马领队,举着大旗任前导。游行队伍高呼"收回香港""收回九龙""打倒英帝国主义"等口号,张贴"粤穗三千万同胞誓为政府后盾抗议港府暴行"的标语。 队伍行至沙面——那个当年租界林立、中国人不得入内的地方——情绪彻底失控。部分民众冲进英国驻广州总领事馆,将英国国旗扯下,殴打领馆工作人员,焚烧领事馆及附近英国新闻处、太古洋行、怡和洋行。 这就是震惊中外的"沙面事件"。 五、沙面之火:谁点燃了那把火? 沙面事件的发生,至今仍有争议。是场面失控的意外?还是有人故意安排?国民党事后说是共产党挑拨,但真相远比这复杂。 根据宋子文档案记载,游行事先得到了广东地方当局的批准,政府各相关部门参与了组织协调与秩序维持。宋子文一方面想利用运动树立自己的威信,另一方面又怕事态失控。他在游行前下令市警察局派员参加"后援会"会议,以便监控。 但火还是烧起来了。 沙面事件的后果是灾难性的。英国驻广州总领事馆被焚,外交谈判陷入僵局。蒋介石在"为九龙事件告国民之谈话稿"中,要求国民"信赖政府,拥护国家,遵法守纪",并将沙面事件和外交失败的原因归结于中共。行政院饬令各省市政府严密防范,保护英国领事馆及英侨。宋子文称"再有此种事实发生,必以武力制止"。 更讽刺的是,国民党当局被自己曾经擅长的"运动民众"所反噬。1925年省港大罢工时,国民党正是靠发动群众来对抗英国;如今群众真的发动起来了,他们却发现这股火可能烧到自己。 沙面事件后,国民政府开始对舆论收紧控制。警察局加强各区巡查,密切监视各校学生及民众集会。北平市警察局也要求各属严防"奸匪"煽动风潮。 但"后援会"和广东省参议会不肯收手。1月18日,后援会举行第三次会议,机器工会与海员工会负责人表示,一旦事态深入恶化,即发动大规模罢工,"全体海员半小时之内即可停止工作,使省港轮渡全线告停"。学生团体也威胁要总罢课。广州市参议会议员朱克勤甚至提议"派兵开入九龙城内,武装护侨",要求撤职查办外交部长王世杰和两广外交特派员郭德华。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参议会群起响应。上海交大、同济、复旦等七十余所学校二万余人举行游行示威,从外滩出发,沿途高呼口号,高唱抗议歌曲,用柏油涂满英国领事馆墙壁。浙江省民众团体举办不平等条约百年历史书展。成都市总工会发动四十余工会约四十余万人绝食一日,以全日实用经费汇济九龙同胞。 这场运动规模远超此前的收回澳门运动,真正成为了全国性的国民外交行动。 六、王世杰的算盘与蒋介石的怯懦 面对汹涌的民意,国民政府高层的态度决定了运动的成败。 外交部长王世杰,是这场戏里的关键人物。他是留英留法的法学博士,早年推崇国民外交,认为"国际上之联络,与其期诸政府,不如期诸国民"。但当他坐上外交部长的位子后,思想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1947年5月,国民参政会上,王世杰被参政员质询港澳何时收回。他答:收回问题取决于英美苏法,不赞成使用武力。在王世杰眼里,港澳问题不是首要问题,中国与美苏的关系、国共内战才是。他留学英法,倾向于英美意识形态;从"党国"利益考虑,国民党要消灭中共,必须借助英美力量;英美素为盟友,中国不能"弃英而亲美"。 更关键的是,1946年6月全面内战爆发后,蒋介石将"剿共"放在首位。他撤回驻守新界、九龙的军队,让英军重新占领。当时英国官员私下说:"在目前的情况下",在香港修建机场,中国反对的可能性"比平时要小"。 王世杰在行政院会议上直言:当前国内国际环境之下,"发动收回港九之运动或交涉,于事无益,徒伤中英感情,使中国孤立"。他还担心,如果在城寨事件中提出收回主权,"英必拒绝",双方僵持,"社会之纷扰必更甚,乃至广州事件势必重演于他处"。 据何凤山后来回忆,王世杰上任之初"满有一番抱负与作为",但"大局日非,渐知严重的程度已远远超过我国外交力量所能解决的范围"。 这就是国民政府高层的真实心态:不是不想收回,而是不敢收回。他们怕得罪英国,怕失去英美援助,怕影响内战。在他们眼里,香港只是"弹丸之地",而"剿共"才是头等大事。 蒋介石的态度更为微妙。抗战后期,他确实有收回香港的设想。外交上,他提出英国交还香港后,中国可自动宣布香港为关税自由港——结果被英国坚决拒绝。军事上,他曾计划"以精兵假道广九线直袭港九","造成事实,再与英方交涉"。但日军迅速投降后,他担心与英国竞占香港会导致"恶感",只是口头抗议,"而不与之争先进占"。 等到英军登陆香港,蒋介石又寄希望于美国。但罗斯福去世后,杜鲁门政府不愿因香港问题"致中、美与英国发生裂痕",关键时刻背约。丘吉尔甚至轻蔑地说:"美国对中国之政策,为一大幻想。" 蒋介石的犹豫、王世杰的算计、美国的背约,三重因素叠加,让国民政府在香港问题上彻底丧失了主动权。 七、运动的尾声与历史的代价 沙面事件后,国民政府开始压制民意。各地运动逐步走向低潮,最终偃旗息鼓。 港英政府虽然没敢在1948年1月19日的最后期限强制执行拆屋计划,但也没有撤回拆迁命令。港督葛量洪后来提出"维持现状"的建议,容许1948年1月12日以后在九龙城寨重建的木屋继续存在,但不能搭建新屋,香港政府在正常情况下不干预城寨居民生活。民国政府"大体接受"了这个方案。 1949年2月,南京政府最后一次向英方提出九龙城问题,建议由香港政府先承认中国对城寨的主权,然后中国政府再请求香港政府履行管理权。英国对此未加理睬。4月,英国还在追讨沙面事件的赔偿。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6日,宝安县解放。29日,九龙城寨自发升起五星红旗。 而张发奎,早在1947年冬就被蒋介石调任南京,担任总统府战略顾问委员会委员——一个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实权的闲职。1949年3月,蒋介石下野前,任命张发奎为陆军总司令。但这只是蒋介石的权术:表面给足面子,实际上张发奎连一个师都调不动。1949年7月,张发奎辞职,到香港定居。 讽刺的是,这个一生致力于收回香港的人,最终在香港终老。1980年3月10日,张发奎在香港病逝,终年85岁。他死后,叶剑英元帅电唁其家属:"乡情旧谊,时所萦怀。"台湾始兴同乡会的挽联写道:"望出曲江,绪承风度,千载道范,先后献身邦国,古今辉映。" 张发奎晚年可能每次路过维多利亚港都会想:如果当年蒋介石硬气一点,这里是不是该挂青天白日旗?或者,如果他自己当年真的派一个师过去,历史会不会改写? 但历史没有如果。 八、一场被遗忘的国民外交 收回港九运动最终失败了,但它的意义不该被忽略。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最后一次由地方政府和民间社会共同推动的大规模国民外交行动。广东省参议会和广东军政当局,用"后援会""杯葛""慰问团""示威游行"等工具,把一场场孤立的华洋冲突,串联成持续数年的反英浪潮。他们迫使港英政府在屏山机场问题上停建,在九龙城寨问题上不敢贸然推进,在渔业统制等问题上有所收敛。 更重要的是,他们证明了:在国民政府这种软弱无力的中央政权下,地方力量仍然可以组织起有效的民间外交,对列强形成震慑。英国政府外交部、殖民地部特别注重《广州日报》等报刊的言论,以及广州、南京、上海等地学生运动的情况。伦敦方面认为,当时几乎整个华南地区都充满着"排外心理"。 这种"排外心理"的本质,是百年来广东人民对英国侵略的积怨。从鸦片战争到省港大罢工,从沙基惨案到九龙城寨,英国人在广东造的孽太深。正如恩格斯所说:"华南人民在反对外人的斗争中所表现的那种狂热情绪本身,似乎表明对古老中国所处极度危险的一种觉醒。" 可惜,这种觉醒没有遇到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来承接。蒋介石和国民党高层,把统治权看得比主权重,把内战看得比外争重。他们宁愿压制民意、讨好英美,也不愿放手让地方势力去搏一把。 沙面事件后,蒋介石将责任推给中共,称"如再有类似沙面情况,必不姑息"。这种嫁祸于人的手法,恰恰暴露了国民党统治的虚弱——他们既不敢对抗英国,又不敢真正依靠民众,只能在中间和稀泥,最后两边不讨好。 九、如果历史可以重来 如果1945年张发奎真的派一个师进入香港,会发生什么? 英国人当时在香港的驻军少得可怜,刚从日军手里接管的香港百废待兴,社会动荡。如果中国军队以受降名义进入,英国人是很难强行驱逐的。丘吉尔再强硬,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香港跟中国开战——美国不会支持,苏联乐见其成,英国国内也经不起再一场战争。 但蒋介石没有这种魄力。他一辈子都在算计:算英美脸色,算中共威胁,算党内派系平衡。他算来算去,算丢了香港。 张发奎晚年口述历史时,对蒋介石的评价字字诛心:"蒋先生失去大陆的主要原因是:大多数高级军官告诉他,他们一定能消灭共军。看上去都信心十足,人人都不敢说出相反的观点。" 这种"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官场文化,让国民党在重大决策上屡屡失误。香港问题只是其中之一。 1948年九龙城寨风波发生时,正是国共大决战的第一年。国民党统治危在旦夕,英国已经做好准备与中共打交道。历史在这里又开了一个玩笑:国民党想靠英美保住大陆,结果丢了大陆;英国想靠国民党稳住香港,结果不得不面对新中国。 1997年,香港最终回归。那时张发奎已经去世十七年。如果他泉下有知,或许会苦笑:我当年没办成的事,后人办成了。但这中间的五十二年,香港经历了什么,中国又经历了什么,恐怕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历史就是这样,它不会按照任何人的剧本演出。有时候你觉得只差一步,其实差的是整整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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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xtonixie
美股严肃投研报告第一期 - $INTC 首先,INTC这轮行情,核心不是“CPU老公司翻身”,而是市场在赌它能不能变成美国版台积电。 1. 基本盘: INTC的18A芯片先进制程真的出来了(对标台积电N2) Panther Lake已经正式上市,而且是Intel第一款基于18A的量产产品。18A已经进入产能和良率爬坡阶段,也刚刚接收了谷歌300万的TPU订单(来源:intel newsroom,东方财富资讯) 2. 预期: 18A良率达百分之80以上并持续优化,同时14a(下一代先进制程)也成功,这意味着intel可以从台积电手上真正抢下一部分订单,成为美国的台积电,现目前的价格几乎都是在为这个预期买单。 3. 价格分析: 首先澄清一个误区,即便intel的18a产能和良率都跟上来了,也不代表他可以对等台积电 TSMC到底有什么?: 超过千亿美元级别年收入 极高毛利率,极高净利润率 全球唯一的定价权和数十家顶级客户 所以,我们来重点估算一下,如果intel真的能够从台积电手上拿到一定份额的订单,intc应该值多少钱: 首先来看看2025年左右台积电的表现: 收入约1200亿美元,毛利率约60%,营业利润率约50%,净利润约500亿美元级别 市场给它约40倍PE左右。 那么如果Intel未来拿到30%的先进制程市场份额,对应Foundry收入约600亿美元。 按30%营业利润率和30倍PE计算,大概可以支撑约5000亿美元Foundry价值。 再加上Intel本身还有CPU、Server、Networking、Packaging等业务,以及美国先进制造业战略资产溢价。在当前市场环境下,才有可能达到万亿市值。 综上,而intc目前市值为大约6000亿,我认为短期已经到了一个高点,如果未来的财报季如果外部客户增长不及预期,Foundry利润率迟迟上不来,先进制程市场份额低于预期,那么股价也将会迎来一波大的调整。 我个人是会有一部分仓位长期持有这支股票,但是如果前面你没上车的话,我更愿意等待一次由财报、市场情绪或估值压缩带来的回调机会,而不是在市场最乐观的时候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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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5.06.14】当华盛顿被推上总司令宝座时:一场由“买单恐惧症”催生的建军大戏 大家都知道美国陆军厉害,但你可能不知道,这支军队在两百多年前刚成立的那天,其实就是个连制服都买不起的「草台班子」。 故事要从1775年6月14日说起。 北美三个殖民地跟英国的老大哥已经闹翻了,莱克星顿的枪声早就响过,波士顿外围一万多个端着鸟铳、穿着开裆裤(开玩笑的,是便服)的这时候,在费城召开的第二届大陆会议上,代表们面临着一个意义深远的庸俗却又致命的问题:这帮民兵每天吃马喂饭,今天黑帐,到底该由谁来结算? 历史学家刘松瑞在明镜历史台的「独家拆解」 传统的教科书总喜欢把这一天描绘得神圣:开国元勋们为了自由与权力,振臂一呼,大陆军学家应运而生!但历史松刘瑞在明镜历史台的计划中,却催生了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冷酷细节:大陆军的诞生,本质上是一场金融与政治权力的极限拉扯,甚至可以说是一场由「单恐症」逼出来的组织重组。 当时波士顿城外的民兵,名义上大部分是麻萨诸塞州的当地子弟。麻州的代表天天在会议上哭穷,说我们为了抵抗暴政就把家底都打光了,隔壁的维吉尼亚、纽约,你们这帮大款顾就打算站着看戏吗? 刘松瑞指出: “如果不把这支地方武装‘国有化’,麻萨诸塞州可能在拿到下征军费预算前就宣告破产。而一旦麻州垮了,英国军队下一个大家收拾的就是其他省。所以,同意建军,最核心的动力是为了找到一个合法的名目,把全北美十三省的税收和物资绑定在一起,共同分担更高的对英作战成本。” 这就是1775年6月14日,大陆会议正式通过决议,将这批民兵整编成「大陆军」(大陆军)的幕后真相。这一天,也成了历史上公认的建军节。 专业考证:总指挥背后的「地域平衡算计」 军队成立了,谁来当老大? 这涉及到约翰·亚当斯(约翰·亚当斯)这位政坛老狐狸的精妙算了。当时呼声最高的将领,按理说应该是麻州当地的将领,毕竟兵员都是他们的人。但亚当斯非常明确,如果让北方人继续当总司令,南方的奴隶主和富商们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掏出美元来支持战争。 于是,亚当斯做出了一个颠覆祖宗的决定——他跳过了所有北方热门人选,提名了来自南方弗吉尼亚州的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 【大陸軍成立初期的政治槓桿】 北方(麻薩諸塞州等):提供出兵主力、作戰前線 南方(維吉尼亞州等):提供財政支持、總司令(華盛頓) ============================================== 平衡結果:成功將「地方衝突」升級為「全殖民地聯合抗英」 根据刘松瑞在节目中的专业考证,当时的华盛顿其实心里非常忐忑。他甚至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胜任这个位子。但华盛顿有一个极大的优点,就是他“包装”。在开会期间,他是唯一一个天天穿着维吉尼亚民兵蓝色制服端在会场里的人。这种无声的暗示仿佛在告诉主人:“看,我衣服都换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了。” 更重要的是,华盛顿做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政治智慧的表态:我当总司令,一分钱工资水都拿不到,用美元结算的所有军费开支,我只报销记账。 这句话直接打击了代表们那颗不敢花钱的脆弱心灵。一个不要工资、自带干粮,还能代表南方财团利益的跨界剥削,简直是这家新成立的「大英帝国造反有限公司」最完美的CEO人选。 变革传统认知的新细节 历史上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很多皮肤伟大的制度,背后都充满了凑合与妥协。1775年6月14日通过的建军解决方案,在字面什至提到的「工资标准」和「晚期」,导致这支军队在后来的几年里,因为发不出工资而没有差点变乱。 但正是这种在金钱与地域政治夹缝中交叉来的制度,歪打正着地奠定了现代美国联邦制的核心逻辑:各州财政交权、共担、相互制衡。 华盛顿在6月15日正式接受文件,并动身前往波士顿。他接手的,是一群连像样的鞋子都没有、甚至连口径都不统一的农夫。然而,就是这群被逼着集资买单的造反者,在接下来的八年里,硬生生把当时世界上实力最强大的日不落帝国军队,消耗到没脾气,最终在约克镇签下投降书。 所以,历史上有时需要如此宏大的记述。 两百多年前的今天,那帮人聚在费城吹着冷风、捂着钱包的开国元勋们,只是在用最世俗的精明,干了一件最惊天动地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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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与血 ——一九四二年的国军副食战争与委员长的大生产运动 一、五条人命与一把青菜 1942年4月25日,重庆卫戍总司令部的兵,跑到江津县一个名叫㮟那寺的乡下地方,被当地保长和老百姓按进水里,五个兵,全溺毙了。 这事后来被写进档案,成了"㮟那寺惨案"。 档案的语言总是冷静而正确,仿佛这五个人不是被老百姓淹死的,而是被某种历史必然性淹死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五个饿得发慌的士兵,想去老百姓地里偷点菜,老百姓不干,双方打起来,保长带着人一拥而上,把五个当兵的摁进了河里。就这么粗暴,就这么直接。 没有主义,没有信仰,没有委员长的高瞻远瞩,只有五个饿肚子的兵想去弄口菜吃,然后送了命。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为什么要去偷菜? 要知道,这是1942年的重庆,是陪都,是抗战的大后方,是蒋介石眼皮子底下。按道理,这里的部队应该比前线吃得更好,至少不应该饿到要去乡下偷菜。但委员长的历史通常都是不按道理出牌。卫戍总司令部的兵,隶属渝江师管区,正经八百的中央军系统,结果连菜都吃不上。这不是个例,而是整个卫戍区的缩影。从1940年开始,重庆周边的驻军就陷入了一种荒诞的困境:国家发钱让你买菜,但钱不够;国家让你自己种菜,你没地;国家让地方政府帮你征购,地方政府说我也没钱。于是,士兵们只能自己去"取"。取这个字用得妙,不是买,不是借,是取,好像老百姓的青菜天生就该给军队留着。 㮟那寺的五条人命,不过是这场"副食战争"中寻常一幕。 在这之前,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在这之后,还会发生更多。 我们今天要聊的,就是这场战争——不是中日之间的战争,而是国军与物价、与制度、与饥饿、与老百姓之间的一场旷日持久的副食战争。 要理解这场战争,得先理解卫戍区是个什么地方。 1939年3月,为了保卫陪都,重庆卫戍总司令部成立,总司令是刘峙。辖区最大时扩大到重庆周边17个县,以市区及毗连的江北、巴县为内线,以长寿—涪陵、綦江—南川、璧山—铜梁为外线,集中部署军队。这里不是前线,没有日军的直接威胁,但驻扎的部队却极多:步兵师和补充兵训练处常年有六到八个,还有大量机关直属部队、监护部队、师管区部队。这里是国民政府的心脏地带,蒋介石可以直接干预;部队构成复杂,军纪问题突出,具有某种典型性。卫戍总司令部形式上对军纪很重视,档案里保留了大量与违纪相关的文书,这反而为我们今天窥探那段历史提供了难得的窗口。 换句话说,卫戍区是蒋介石的御林军地盘,是抗战后方最不该出乱子的地方。 但恰恰是在这里,军队为了口吃食,跟老百姓打成了仇人。 国军杀老百姓,老百姓也杀国军。 就为了一口吃的——荒诞吗? 委员长和国军的历史,整体基调就是荒诞的,以前你不觉得,是因为你还没遇到我这样的饱学之士。 二、钱不够,菜太贵 要理解这场副食战争,先得理解一个概念:副食费。 抗战时期的国军后勤,把官兵吃的东西分为主食和副食。主食是大米,副食是菜蔬、肉类、豆类、油、盐,还有做饭用的柴和煤。按1945年军政部颁布的《战时陆军暂行给与规则》,一个士兵一个月该吃多少东西,写得明明白白。但明白归明白,能不能吃到是另一回事。 主食的问题相对好解决。1940年以后,国军实行军粮公给,大米由后勤机关直接发实物,虽然质量参差不齐,至少量上基本能保证。副食就不一样了,从抗战爆发到1944年4月,国民政府长期实行的是"代金制"——不发菜,发钱,让部队自己去买。这听起来很市场经济,很自由,但问题是,钱是按年初的物价定的,而物价是按月的,甚至按天的。在抗战时期的大后方,物价涨得比飞机还快,年初定的标准,到年中连买根葱都不够。 我们来看看卫戍区的副食费标准变迁。1939年到1940年,不管是驻重庆市区还是周边县区的部队,每人每月都是3元法币。1941年1月涨到4元,7月涨到8元。1942年1月13元,6月19元。1943年1月30元,6月45元。1944年4月,驻市外部队涨到190元,驻市区部队也是190元。1945年1月,驻市外400元,驻市区600元。1945年7月,驻市外直接跳到2800元。 单看这些数字,你可能会觉得国民政府挺厚道,年年涨,越涨越多。但你要是知道同期重庆的物价涨了多少,就不会这么想了。1941年9月,驻渝市部队的人均月需副食费大约是18元,而月给标准是8元,已经差了一倍多。到1942年5月,月需费用涨到34.4元,月给还是13元。1943年3月,月需78.6元,月给30元。1944年3月,也就是㮟那寺惨案发生的两年后,月需副食费飙到了229.65元,而月给标准只有45元,差五倍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士兵光靠副食费过日子,一个月有二十多天是吃不上菜、烧不上柴的。在1941年9月到1944年4月的32个月里,有30个月的月需费用达到月给费用的1.5倍以上,占全部月份的九成多;达到2倍以上的有20个月。最大差距出现在1944年3月,月需是月给的五倍多。历次增费与实际物价水平脱节,收效甚微,士兵的营养和体力根本得不到保证。 1941年6月,蒋介石亲自下手令给军政部部长何应钦,说前后方各部队副食费要增加,"且其副食必须有相当滋养,使新兵不致因营养不良而体力日衰"。蒋委员长难得发一次善心,军政部赶紧照办,从7月起每人每月加2元,后来又搞了个分级标准,四川、西康、云南最高,加4元。但这点涨幅在飞涨的物价面前,就像往长江里倒了一瓶矿泉水——有诚意,没效果。 那到底一个月需要多少钱才够?1945年,一个在中国战区当军需官的美国上校保罗·洛根,调查了中国士兵的营养需求和西南地区的物产,搞出了一个"洛根口粮"标准。按这个标准,一个士兵每月需要大米46.875斤,菜蔬18.75斤,肉类1.875斤,豆类3.75斤,花生1.875斤,菜油1.6875斤,燃料40斤。但洛根标准出现在抗战最后阶段,之前国军用的标准低得多。在各类副食征购办法里,通常只规定食油、菜蔬、燃料三类,月定量分别是食油90钱到1斤(约280克到500克),菜蔬20到30斤,燃料30到40斤。这已经是"最低限度"了,连这个最低限度都满足不了。 1940年5月,第十六补训处就向上反映,说士兵副食费每人每月3元,除了买柴,油、菜根本不够,已经有少数瘦弱士兵患上夜盲症,影响日常勤务。夜盲症,就是晚上看不见,因为缺乏维生素A。在战场上,夜盲症意味着你晚上不能行军、不能放哨、不能打仗,基本等于废人。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吃不上青菜和油。 1941年7月,第八十八师在长寿县整补,副食费"与当地行情不敷甚巨",只能人为评定低价来保障需求。1943年,陆军第十一医院给长寿县政府发函,说物价从上年12月跳涨了一倍,副食费买完煤以后,"即便最粗恶之菜蔬,几亦无法办食",医院里新旧伤患的生活极度清苦。注意,这是医院,是伤病员,是最该被照顾的人,结果连最粗恶的菜都吃不上。 所以,当你看到1944年3月那个229.65元对45元的对比时,你就该明白:㮟那寺的五条人命,不是偶然,是系统性的必然。当一个月的副食费连十天都撑不住的时候,士兵要么饿死,要么去偷去抢。没有第三条路。 三、延安行你也行?委员长想多了 面对副食费的巨大缺口,蒋介石开出的第一个药方是:自己干。 蒋委员长指示何应钦,说各部队和军校分校"应自养鸡猪牛羊,自种蔬菜、豆类等副食"。这话说得轻松,仿佛每个部队驻地都是世外桃源,士兵们白天训练打仗,晚上还能种种菜、养养猪,顺便陶冶一下情操。军政部据此出台了《副食品自营简则》,在前后方推行。 但这份简则通篇都是空话。它要求部队自营,却不给场地,不给经费,还强调这是"业余活动","不得因此妨碍其职务及教育"。这就好比老板让你加班,但不给加班费,还说这是你的业余爱好,不能影响正常工作。士兵们每天训练、站岗、出操,累得跟狗一样,哪有精力去种菜?就算有精力,驻地周边有没有地?有了地,种子、肥料、农具从哪来?这些问题,简则一概不管。 1944年9月,卫戍部调查了渝市附近三支驻军的自营情况。结果很尴尬:编制草鞋这一项比较普遍,因为草鞋不需要地,不需要肥料,编就是了。至于种菜、养畜,实施不多,成绩甚微。卫戍部在8月给蒋介石的报告里说得直白:部队自营受制于园地、人工、肥料,鲜有多大补助,"因而转取于民,影响纪律"。意思是,自己种不出来,只能去老百姓那儿拿。 、蒋介石让部队自己种菜养猪,有个直接而残酷的对比参照系,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就是延安的大生产运动。 但大生产运动能成功,不是因为"种地"这个动作本身,而是因为背后有一整套支撑条件。 第一,土地。中共在边区搞减租减息,农民有地种,军队有地开。南泥湾是荒地,三五九旅去开垦,合法合理,农民还支持。国民党统治区,土地在地主手里,军队想种地?没地。去开荒?那得先征地,涉及地主利益,触动不得。蒋介石不敢动地主阶级的奶酪,因为他的政权基础就是地主和官僚。所以国民党军队只能"业余"种地,没有自己的生产基地,没有稳定土地,种个屁。 第二,军队性质。中共的军队是人民军队,官兵一致,干部带头,战士有主人翁意识。种出来的粮食蔬菜,改善了战士自己的生活,大家有积极性。国民党的军队是雇佣兵加壮丁,士兵是被抓来的,军官是来镀金的。士兵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军官想的是怎么升官发财。你让壮丁去种菜?他觉得自己是卖命的,不是当农夫的。你让军官去养猪?他觉得那是下等人的活。这种阶级隔阂和雇佣心态,决定了大生产运动在国民党军队里就是一句空话。 第三,组织方式。中共的大生产是自上而下的动员加自下而上的参与,有竞赛、有评比、有劳动模范,是政治工作的一部分。国民党呢?发一个文件,开一个会议,然后各部队"酌情办理"。没有政治动员,没有官兵平等,没有干部带头,没有竞赛评比。文件发下去,基层军官一看:没经费、没土地、没种子、没肥料,还得"不得妨碍职务"。那不就是一句空话吗? 第四,延安有配套。大生产运动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跟减租减息、精兵简政、军民合作等一系列政策配套推进。共产党在根据地建立了相对有效的基层政权,能够协调资源、组织生产。而国军的自营简则呢?相当于老板对员工说"公司现在困难,你们自己想办法创收",却不给任何资源和支持。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延安的大生产运动是长期规划,不是临时应付。从1941年到1944年,三五九旅在南泥湾干了三年,才实现自给自足。蒋介石呢?1939年12月下命令,1944年还在调查"成绩甚微"。五年时间,如果真有决心、有规划、有投入,早就该见成效了。但委员长显然只是把种菜当作一个省钱省事的权宜之计,而不是一个需要长期坚持的系统工程。 所以蒋介石的"自营"命令,本质上是对中共大生产运动的cosplay。他看到了延安的干部穿粗布衣服、拿锄头、吃小米,觉得"这个形象好,我也来"。但他没搞懂,延安的大生产运动背后,是一套完整的社会革命:土地政策、官兵关系、政治动员、经济自主。蒋介石只cos了外表——"军队也要种地",没cos到灵魂——"为什么种地、为谁种地、怎么种地"。 同样的药方,换一副身子骨,吃下去不但治不好病,还可能加重病情。 国军不是不想吃菜,但国军感觉,不如直接去老乡地里"取"——省时省力,立竿见影。 卫戍部在1944年8月给蒋介石的报告里说:部队自营受制于园地、人工、肥料,鲜有多大补助,"因而转取于民,影响纪律"。 ——委员长,您让我们自己种菜,我们种不出来,只能去抢老百姓的,结果纪律更坏了。您这政策,还不如没有。 蒋委员长的大生产运动宣告失败。 而且失败得很有讽刺意味:他想学延安,结果把问题搞得更糟。这不是政策的失败,是认知的失败——他以为国军和共军是一回事,延安行,我重庆就行。但事实告诉委员长,国军真的不行。 四、向老百姓伸手 既然自己种不出来,那就只能找地方要。从1942年开始,卫戍区各部队纷纷把目光投向驻地乡镇,要求"补助"柴菜。 这种"补助"的操作方式很国军特色。部队以营、连为单位,分散驻扎在各乡镇或城郊,营长、连长就去找乡长、保长谈。谈的内容一般是:我们副食费不够,按市价买不起菜,你们能不能按我们定的价格卖给我们?比如1943年9月,渝江师管区某团跟巴县人和镇协商,说燃料改烧煤以后,副食费所剩无几,希望把冬瓜、南瓜、藤菜、绿豆芽、毛白菜等"士兵常用佐食",按市价四折卖给部队,其余五折。四折、五折,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更过分的是,很多部队连这个折扣价都不付。人和镇1944年呈报说,该乡供应第六十六军新兵大队等三支驻军柴菜,"殊各队主管人员对于此项代金置若罔闻、毫不提及",乡镇方面又不敢催,只能自认倒霉。大军临境,你敢不"优待"?今天不优待,明天士兵就下乡强买,后天你的菜地可能就被人踏平了。乡镇干部心里苦,但没办法,只能配合。 綦江县是卫戍区的东南防守要地,也是供应驻军最多的地区。据档案统计,1943到1945年,散驻在綦江各乡的第九十三军、第七十五军、青年军第二〇二师等部队,几乎都以低价得到过驻地的柴菜乃至肉类供应,承担供应的乡镇至少有24个,占全县乡镇总数的60%。一个县,六成乡镇在供养军队,而且是大规模、长期地供养。这哪是驻军?这是驻了一群爷。 但地方民力终究有限。綦江县北渡乡公所呈报,说自供应驻军菜蔬以来,虽竭尽所能,仍不能按日送足;又遇上旱情,生产减少,供应数额大幅下降,结果军方以数目不够为由,自行下乡搜罗。你看,我好心给你菜,天旱了给不了那么多,你不仅不体谅,还亲自下乡来抢。 在驻军特别多的江北县、巴县一带,情况更混乱。有的乡镇一边给本地驻军送菜,一边还要应付各路无番号的散兵游勇,"一面应命征送菜蔬于本地驻军,一面仍有无符号军人四出强迫采取,劝阻无效"。地方被搞烦了,干脆拒绝供应任何部队。你不给我活路,我也不给你面子。 这种军地之间的私下交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1942年12月,行政院终于出台了一个正式办法:《战时改善军队生活征购食油燃料料豆麸皮马草办法》。这是第一次把副食里的食油、燃料纳入征购范畴,规定部队可以按上级评定的"征购价格",请求地方政府征购供应。但这个征购价格,参照的是副食费额度,而副食费远低于市价,所以征购的实质就是:以低价从地方搜刮物产,把负担转嫁给老百姓。 更麻烦的是,这个办法是"就地征购",没有全省或战区的统一调配。驻军多的地方,负担就重;驻军少的地方,负担就轻。各地物产也不一样,有的地方菜多,有的地方菜少,没有调剂,必然有的地方供不应求。制定办法的人其实也知道这个弊端,但他们说"现时交通不便,若凡征购物品,皆由省政府统筹,令各县平均担负,用意固善……实行必成问题"。意思就是:我们知道这样不公平,但交通太差,统一调配不现实,所以你们还是就地解决吧。为了稍微公平一点,办法规定了一个"资金平摊":当征购价格与实际价格相差过大时,差额由省政府在全省各县平摊。但这规定太笼统,迟迟落实不了。 在卫戍区,这个办法基本没执行。直到1943年7月,蒋介石接到四川泸县驻军的报告,说部队"摊派马干""滥伐燃料",事态严重,蒋才又下手令,要求中央驻川各部队的马干和燃料由中央发足,严禁就地摊派和砍伐树木。军政部随即出台了《驻川军需独立部队食油燃料马干采购办法》,规定四川省各县市要设立"军用物品代办所",负责全县的"限价采购",统一调配给境内驻军。这个办法比之前的征购办法进了一步,至少有了统一采购的机构,避免了负担集中在个别乡镇。 但问题来了:代办所的供应对象被严格限定为"驻川军需独立部队"。在卫戍区,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第九十三军、第九十七军、第一补训总处三支部队。而卫戍区平时驻扎的步兵师和补训处就有六到八个,加上监护部队、机关直属部队、师管区部队,驻军多如牛毛。三支部队有代办所,其他部队怎么办?继续抢呗。 1944年2月,蒋介石开第四次南岳军事会议,高级将领们普遍反映部队"目盲力弱、势难久战",军风纪废弛,要求中央增加副食费。军政部顺势推出了"补给会"制度:在各战区、各省、重庆市设"补给委员会",各县设"补给分会",县以下设"补给站",负责筹集、转发副食等给养。卫戍区的各补给分会,其实就是原来的代办所改编的。从供应范围看,渝市补给委员会成立之初就补给45支部队,比代办所的5到6支多了近十倍。供应品类上也增加了豆类。但菜蔬仍然不在补给范围内。而且征购价格还是远低于市价,卫戍区部分县产生了巨额赔累,"资金平摊"的规定又落实不了,各县负担畸轻畸重。1945年3月,各县补给分会陆续停止供应。搞了一年多,又搞不下去了。 1944年7月到9月,蒋介石开黄山整军会议,通过了《提高官兵生活及解决副食马干案》,计划每月增拨约17亿元经费。11月,陈诚接替何应钦当军政部部长。陈诚在国民党内部算是比较重视军队待遇的。同时,中国战区参谋长魏德迈也介入了。这个美国将军根据美方军官的报告,了解到西南一带国军营养状况恶劣,说"食物是中国最重要的军事问题"。1945年2月,魏德迈三次向蒋介石建议改善饮食,还提出由美国援助维生素药物。2月底,军政部颁布了《三十四年度陆军给与标准》,也就是"新给与"。 "新给与"在副食方面采用了"洛根口粮"标准,营养成分大幅提升,热量接近英美日陆军水平。我们来看看对比:补给会制度下的热量是3051卡,新给与是3640卡,英国陆军3800卡,日本陆军3600卡,中国驻印军后方部队4796卡。新给与虽然还比不上驻印军(驻印军有美国后勤支援),但已经比之前的补给会标准好了不少。最关键的是,"新给与"废止了副食征购,改由后勤机关(兵站)采购副食,直接供应现品;不在兵站区域的后方部队,发代金但"实报实销",按市价购买。 1945年3月到4月,卫戍区的宪兵部队、军委会警卫旅、第十四军等开始实行新给与标准,渝市统筹供应肉、豆、花生,菜蔬也按市价(每斤20到40元)发代金。但新给于是分期推广的,卫戍区有些部队到1945年7月还没执行。而且,陈诚1945年5月报告说,军政部的副秣补给预算又因物价飙升而不敷,无法为所有部队提供保障。1946年底,又把副食补给改归部队自办。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五、虎狼与菜篮 饿肚子的兵会干什么?会去抢。 1942年7月,卫戍部特务团团长杨献文在一份内部报告里分析驻军扰民乱象,说军队纪律败坏,主要在于物价腾涨,而国家发的现品或代金都不够,官兵"不得一饱之际,抢夺掠窃形状百出,风尚以兴,莫能遏之"。饭都吃不饱,谁还管什么纪律?抢菜偷柴,成风了,拦不住。 卫戍部在给蒋介石的整军建议里也说:"官兵待遇,均属低微,因生活困难,遂致服装不整、精神萎靡";又因"副食费不敷开支,蔬菜燃料强由地方供给,或竟擅自砍伐民木,摘取菜蔬,以致军民感情恶劣,军风纪为之荡然"。注意这个"荡然",意思是彻底完蛋。 卫戍总司令部的档案里,保留了专门处置"估摘菜蔬、强伐竹木"类事件的案卷。内容包括地方官民的呈控、军纪纠察部门的情报、宪警的报告,以及卫戍部的批饬文书。经整理,除去诬控和误报,共有166件有效呈报。其中单独强伐竹木48件,强取菜蔬55件,两项兼存63件。从检举主体看,地方官、民、绅报告93件,属于"民间呈控";其余是卫戍部和宪警的"官方查报"。 从时间分布看,1940年2月出现最早,当年9件,次年6件;1942年50件,1943年41件,1944年60件。1942年以后激增,说明副食问题从这一年开始全面恶化。1944年强取菜蔬的单一型呈报达到29件,其他年份多在10件左右,这与1944年"补给会"制度供应不足直接相关。从空间分布看,渝市范围内63件,江北县32件,巴县43件,三地合计138件,占总数的82%。这三个地方是卫戍区的"中心地带",驻军最密集,同时耕地最少,民众对强取行为的容忍度最低。卫戍区其他9个县区共25件,相对少很多。 从部队分布看,166件呈报中各部队作为违犯主体出现187次,番号可考164次。涉及部队极其庞杂:监护部队、补训处、步兵师、独立特种部队、机关直属部队,应有尽有。1940到1944年驻卫戍区的步兵师和补训处共16个,其中13个在扰民呈报中出现过。这说明抢菜不是个别部队的个别行为,而是普遍现象。 涉案次数最多的是军政部监护第一、二总队,共38次,其中监护总队30次,军用仓库警卫队8次。监护队是干什么的?是守仓库的。他们不用上前线,没有打仗的压力,日常管训也最废弛。卫戍部的调查说,监护队在江北、巴县驻地"强买强卖,包庇兵役,无恶不作"。冯玉祥也记载过,江津县等地的监护队横行城乡、毙伤人民,民众迭次控告,指责当局治军不严。守仓库的兵,比前线回来的兵还嚣张,这上哪说理去? 补训处部队涉案33次,其中第二补训处11次,第十六补训处8次,第十五补训处7次。补训处是训练补充兵的地方,按说应该纪律严明,因为新兵要从这里送到前线。但实际情况是,这些部队长期驻扎在后方,与正规师性质相同,却缺乏作战部队的紧迫感和荣誉感。第十五补训处几乎全是以营、连为单位的集体侵害、长期骚扰。江北鱼嘴镇的乡民回忆,当地驻扎过新二十五师、一六六师、监护队等8支部队,各军都有扰民,但以第十五补训处最烈。1942年2月,卫戍部罕见地派员调查该处,主官王公遐亲自处置。但他在给卫戍部的报告里怎么说的?他说该处并无"拉夫、勒索",至于强取柴菜,"值此生活高涨而军人待遇菲薄,亦所难免"。主官都不以为意,觉得抢菜是难免的,士兵们还有什么顾忌? 步兵师涉案23次,新二十五师8次,一六六师7次,一九六师6次,新二十九师2次。这些可是正经的作战部队。连作战部队都饿到要抢菜,可见副食问题已经渗透到了整个军事系统的骨髓里。 更恶劣的是,驻军强取柴菜时,还常常伴有谋利和施暴行为。约20%的呈报指出,驻军抢来的菜除了自用,还转售到市场上赚钱。"变卖图利"这四个字,彻底撕掉了"军队苦衷"的遮羞布。你不是饿吗?饿为什么还卖?有地方士绅在控告里说:"取而食、取而炊,于义固可,未闻军人强取而诸售,非军民合作之本也。"意思是,你抢了去吃,我还能理解;你抢了去卖,那就是土匪。 另有约40%的呈报宣称,驻军在强取时殴辱、拘禁、勒索敲诈。1942年9月,重庆储奇门一带的豆芽商人抓住两个第十六补训处窃菜的士兵,送到警察局。结果该处派了一排武装士兵赶来,"立将行人戒严,鸣枪二响",强行劫走被捕士兵,还把围观的一个轿夫当成豆芽商人拘押回部。事后士兵继续报复,"近数夜均有发生更重事故,如打烂豆芽缸及便取木料等"。这已经不是抢菜了,这是黑帮火并。 极端情况下,还会出人命。1944年7月,军令部电训班的4个士兵下乡强摘菜蔬,被物主制止。该班竟派了20多名武装士兵把8个乡民拘押回部。第二天赶集,往来民众群聚抗议,士兵开枪扫射,击毙一人,重伤多人。最后怎么处理?军令部给死者家属恤金5万元,肇事士兵官长解送卫戍部法办。5万元买一条命,这就是1944年重庆乡下一条人命的价格。 1945年9月,第八十三师某炮营在江津县高牙乡强取柴菜、长期滋扰,民众与士兵发生冲突。乡长为平息事态,把当事民众4人交给军方处置。结果这个炮营借"实弹演习"之机,"误射"乡长住宅,造成多人死伤。误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看㮟那寺惨案,你还会觉得那五个被淹死的士兵无辜吗?他们当然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一支军队把老百姓当成菜园子和提款机的时候,老百姓迟早会把这支军队当成洪水猛兽。卫戍部的官长自己都说:"因士兵副食之不足,由窃取柴菜进而骚扰,民众视士兵为虎狼、为盗匪、为囚犯,军队为劣等群众之集团,军队之社会地位低落,军队荣誉扫地,民众无拥护军队之可能。"另一份报告也说,民众对军队"武力警戒"。 1944年1月到1945年4月,卫戍部共处理12类扰民案件280起,其中"强取柴菜"类155起,占一半以上。这说明,在五花八门的扰民行为里,抢菜是最突出的。一支军队,在抗战最艰苦的年代,在陪都周边,把一半以上的违纪精力用来抢菜和偷柴。这画面太荒诞,荒诞到让人笑不出来。 面对这种情况,卫戍部也不是完全不管。它有一套由稽查处、办公室第三组、军纪督察员构成的违纪情报搜集体系,信息获取还算得力。但问题在于,卫戍部人手有限,接到呈报后极少独立查惩,而是批交给部队主官,让主官自己去查自己。这违背了基本的回避原则,主官当然不愿意自暴其短,结果"敷衍了事,蒙蔽真相"。1942年8月,卫戍部搞了一次肃纪行动,发布整顿训令,召集营长以上主官到部听训。但一阵风过去,"估摘滥伐"照样发生。1944年8月再开会讨论时,各官长终于说了实话:"管"和"教"治标不治本,"首先要提高军队地位,军人待遇"。 你看,绕来绕去,又回到了钱的问题上。 六、病态的士兵与失灵的系统 1944年,西南联大教授吴晗在重庆街头看到这样一幕:"在大街上,在小巷里,到处都可以看见骨瘦如柴,行走艰难的兵士。有的巴着一根竹棍支持他的体重,有的实在走不动了,躺在林荫下、土堆上,休息过度的疲劳。有时你也可以看见一连串的担架兵,两个抬着一个竹箩,箩中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病兵。" 这是抗战后期国军士兵的经典形象:骨瘦如柴、行走艰难、病恹恹。造成这种病态的原因很多,但副食不足无疑是最直接的一个。从1940年开始,重庆卫戍区的副食费就不敷使用,历次增费都赶不上物价上涨。1944年3月,月需费用是月给费用的五倍多。士兵们要么营养不良,要么去抢。营养不良导致夜盲、水肿、贫血、体力衰弱;去抢则导致军民关系破裂、军风纪荡然、社会动荡。 当一支军队开始为了一口菜而向自己的百姓开枪时,它就已经输了。 #海外新鲜事# #热点观点# #大酋长和他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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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siyi_666
年轻人的孤独,终于被明码标价了。 专访1000个年入百万的超级个体,今天聊到一个本地生活操盘手。 33岁,创业3年,做的是宠物体验和打卡拍照赛道。 这个赛道说白了,就是卖门票。 用户付50到60块钱,到店体验宠物互动,和猫、狗、蛇、蜥蜴、蜘蛛这些动物一起玩、一起拍照、一起完成一次社交货币的生产。 一、宠物体验店能火,是因为年轻人需要陪伴和社交货币 宠物体验赛道为什么会火? 核心是单身经济之下,大家的孤独感在提升。 宠物可以提供一种默默的陪伴,另外,它一定要开在比较好的位置,这个体验不只是撸猫撸狗,还有爬宠,比如蛇、蜥蜴、蜘蛛。 客单价大概50到60,不限时。 大部分客户会体验三四个小时,听起来很夸张,一个人花60块钱,和蜥蜴玩三个小时。 但这个场景的重点不只是体验动物,很多用户是来打卡拍照的。 比如蛇放在脖子上,拍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小红书、抖音,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这就是社交货币,所以这个生意表面上卖门票,底层卖的是陪伴、新奇体验和可传播的内容素材。 年轻人需要新的体验,也需要在AI时代刷出自己的存在感,这就是这个品类的天时。 二、宠物体验店的单店模型,靠门票、毛利和达人流量 这个生意的客单价不高,但单店模型很有意思。 300平左右的店,节假日最高单日能做到3万流水。 3万流水大概是500人次体验。 一开始听起来会觉得几百平的店要挤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待三个小时,有人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就走了。 成本结构主要是房租、人工、推流成本,收入主要是门票收入。 纯毛利口径很高,因为除了宠物日常照顾、护理和吃的成本,其他直接成本不多,同一套蜥蜴、蛇、宠物,可以被很多人反复体验。 一个蜥蜴活体成本大概1500到2000左右。 但这个生意不能只看毛利,实体门店的综合净利率大概20%左右。 听到这里,我心态平衡了。 实体门店还是辛苦。 你要开十几家店,要管理房租、人工、宠物、推流、达人、店铺体验、旺淡季,这个操盘手现在有17家店,分布在杭州、成都、长沙等城市。 整体一年能做到1000万营收,这不是那种躺着收钱的生意,它需要非常细的运营能力,位置选择也很关键。 它一般不是开在最贵的正中心,而是一流商圈的二流位置。 既要足够核心,让用户愿意来。 又不能房租把利润吃干净。 三、本地生活偷流量,核心靠达人探店和自有内容 这个宠物体验赛道怎么做流量? 主要两个来源。 第一个,是本地生活达人。 第二个,是自己拍剪内容素材。 主要平台是抖音,也会结合小红书的精准流量,达人这块,本质就是探店派样,高阶达人来探店,像杭州六级、七级达人,一条视频大概要3000到4000。 单店每个月达人配比,加上店铺推流,300平左右的门店,推广成本大概1万7到2万之间。 如果全年拉平,单店月流水大概10万到20万,旺季比如暑假,单店一个月有机会做到25到30万。 自有内容这块,爆款主要两类。 第一类,是门店指路型内容,像保姆级教学。 告诉用户怎么来、怎么玩、适合谁来、门店长什么样。 第二类,是店内产品介绍视频。 比如哪些宠物可以互动,哪些宠物适合拍照,哪些宠物更有冲击力。 但自有内容的爆发程度,很多时候不如高阶达人的爆款素材,所以这个生意看起来无聊,但很赚钱。 本地生活就是这样。 很多项目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操盘手本人也很平平无奇,但只要品类选对、位置选对、流量机制跑通,就可以扎扎实实挣钱。 这个案例送给所有开实体门店的小伙伴。 第一,要选择一个好品类。 宠物体验明显处在上升通道里,因为经济下行,大家孤单,也需要新的社交货币。 第二,要抓住新生代人群。 他们在小红书和抖音看到新奇特,就会想来体验。 第三,要精细化运营。 这个生意不是靠一个大爆款吃一年,它靠位置、达人、内容、门店体验、成本控制持续滚动。 第四,要把品牌打法砸给实体门店。 小红书博主、抖音博主、达人探店、免费派样,本来是品牌常用打法,现在实体门店也必须用起来。 所有实体门店宝宝,如果你现在还没有开始插上新媒体小翅膀,真的要动起来了。 -END- 我是刘思毅,每天访谈1位年入 100 -1000 万的年轻创业者、每日更新15条朋友圈。 #超级个体 #群响 #大模型 #创业 #刘思毅 #人工智能 #ai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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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周断代探源:一场跨越数千年的时空追凶🌾 🌍咱们今天来聊一个特别硬核、但又特别像悬疑推理剧的话题——夏商周断代工程。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学术,说白了就一句话:咱们中国人常说的“上下五千年文明”,前两千多年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夏朝到底存不存在?商朝人什么时候入主中原?武王伐纣那天晚上,天上到底有没有出现传说中的“岁星当空”? 🌋这事儿要搁在二十多年前,说实话,咱们自己心里也没底。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夏商周断代工程正式全面启动,但在此之前,国际学术界有个特别尴尬的局面,中国有确切纪年的历史只能上推到公元前841年,也就是西周晚期的“国人暴动”那一年,史学标准叫法为“共和元年”。再往前,全是一笔糊涂账。司马迁写《史记》倒是把夏商周三代君王的谱系写得清清楚楚,从黄帝到周幽王,谁是谁儿子、谁在位多少年,明明白白。可问题是,这些数字加起来对不上,而且没有任何出土文物能直接证明夏朝的存在。这就导致一个很憋屈的局面:咱们自己觉得有五千年,人家西方学者一摊手,说你们能证明的也就两千八百多年,剩下的都是传说。 🏺要理解这种憋屈,咱们得把时间拨回到二十世纪初。那时候中国考古学刚刚起步,整个学科的话语权不仅被西方和日本学者把持,国内学界自己也打得不可开交。1908年,日本人白鸟库吉写了一篇文章叫《尧舜禹抹杀论》,直言尧舜禹并非真实上古君王,是后世诸子百家为宣扬学说整合塑造出的理想圣王形象。白鸟库吉那篇文章的逻辑很刁钻,他说尧舜禹的名字和事迹都能从道家、儒家的学说里找到原型,尧的“禅让”是墨家编的,舜的“孝道”是儒家编的,大禹治水是道家编的,整个三代圣王体系就是诸子百家为了推销自家学说合伙攒出来的一个故事汇。这个论调一出,日本汉学界一片叫好,当时中国学界有识之士气得拍桌子,但气归气,没有出土证据,你再生气也只能干瞪眼。 🦴更让中国学者难受的是,国内也出了个鸟人,跟白鸟库吉形成了内外夹击之势。这个人叫顾颉刚,是胡适在北大教出来的学生,后来成了中国“古史辨学派”的开山鼻祖。顾颉刚1923年在《读书杂志》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咱们今天看到的古史系统,不是一下子就有的,而是一层一层堆上去的。时代越往后,传说的古史期反而越长,人物形象也越丰满。西周人提到的最古帝王是禹,春秋人提到了尧舜,战国人提到了黄帝神农,到了汉代又把盘古给加上了。按顾颉刚的说法,大禹最早的形象根本不是什么治水圣王,他仅从古文字字形推测“禹”字原始物象可能似虫兽类,后来才被一步步神化为人间帝王。鲁迅后来写小说拿这事开涮,说“顾颉刚说禹是一条虫”,这个标签一贴上去就撕不下来了。 ⚡顾颉刚这套理论在当时的破坏力,相当于往史学圈扔了一颗原子弹。你想,那个年代正是民族危机最深重的时候,大家都在拼命找中国人的根来提振士气,结果顾颉刚站出来说,你们的根是编出来的。鲁迅的弟弟周作人也骂过他,说他是“历史破坏主义者”。后来主持殷墟发掘的李济说顾颉刚属于“反革命”,意思是你把中国人的祖宗都快拆没了。 🎭那么问题来了,白鸟库吉说尧舜禹是编的,顾颉刚也说尧舜禹是编的,这俩人是不是一伙的?还真不是。白鸟库吉的动机里夹杂着当时日本学界对中国文化的轻蔑,他是从外面把中国古史拆掉。顾颉刚虽然也用疑古的方法,但他的出发点是“整理国故、再造文明”,他是从内部打扫房间。不过客观效果是一样的——整个上古史体系被拆得七零八落,夏朝更是连影子都找不着了。所以你可以理解,为什么后来殷墟挖出甲骨文的时候,中国学界的激动不是简单的学术兴奋,而是一种憋了几十年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了的感觉。那些被白鸟库吉抹杀的、被顾颉刚解构的、被安特生判了“文化西来”死刑的祖先,终于从地底下浮了出来。 ⚡说到安特生,操作更让人窝火。1921年,瑞典学者安特生在河南渑池仰韶村主持发掘,出土彩陶,开启中国现代田野考古。但他随后套用西方理论,判定中原彩陶文化由西亚、中亚地区西向东传入,进而支撑“中国文化西来说”。安特生这个人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北洋政府聘请的矿业顾问,拿着中国政府的工资,挖着中国的地,然后发文论证你们的文化是从西边传过来的。这套“中国文化西来说”在中国学术界压了整整三十年,压得很多人抬不起头来。不过话说回来,安特生晚年已经主动修正了自己的观点,承认华夏本土文明具有独立发展的主体性,可惜当时国内学界已经被“西来说”刺激得太深,没多少人关注他的自省。东西两面夹击——西方人说你的文明是二手的,日本人说你的祖先是不存在的,国内的疑古派也在拆解古史体系,这口气,换谁谁憋屈。 🦴转机出现在1928年。那一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成立,傅斯年出任所长,提出了一个口号叫“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这个口号在当时石破天惊。因为中国传统的学问都是坐在书斋里读经书,从来没人扛着锄头去地里刨历史。傅斯年直接说,不挖出东西来,什么三皇五帝都是空话。他先派董作宾赴安阳小屯实地探查确认遗址,随后由李济带队,正式开启中国学术机构独立主持的第一次殷墟考古发掘。这里需要说清楚:董作宾负责甲骨调查辨认,李济是殷墟正式发掘总负责人,后来被尊为“中国考古学之父”。傅斯年心里憋的那股劲,说白了就是要用中国人的手,在中国的土地上,挖出中国人的祖宗来,狠狠打那帮疑古派的脸。 📜殷墟的发掘,是一场持续了将近十年的学术奇迹。从1928年到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一共挖了十五次,出土了十五万多片甲骨文、青铜器、玉器和人骨。其中最震撼的发现,先是王国维在1917年以甲骨卜辞印证《殷本纪》商王世系,证明司马迁的记载基本无误;后续董作宾在殷墟十五次发掘中整理出十万多片甲骨,进一步完善了商王的在位年代和分期,跟《史记·殷本纪》的记载严丝合缝。这个发现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它证明司马迁笔下那个半人半神的商朝,是真的存在过的。更关键的是,商朝甲骨文里反复出现对“西邑”的祭祀记录,后世战国竹简明确将“西邑”与“夏”等同。需要说明的是,甲骨文中的“西邑”多指夏遗民族群势力,不可直接等同于完整夏王朝,但这等于从商人自己的嘴里间接坐实了夏的存在。顾颉刚当年说古史是层累造成的,但甲骨文不是层累,它是商朝人自己刻的,是第一手硬证。既然商朝是真的,那再往前推,夏朝也未必是虚构。这个逻辑给了中国学术界巨大的信心,也让“疑古派”的脸第一次被实际证据抽。 🐉不过,光有甲骨文还不够。甲骨文能证明商朝存在,但它自身的时间坐标是模糊的。你得知道这些甲骨是什么时候刻的,对应的商王在位多少年,才能建立起准确的纪年体系。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中国古代的天文记录,到底能不能用来断代? 🌠答案是能,而且极其精妙。中国古代有一套独立发展起来的天文历法体系,跟巴比伦体系和埃及体系并列世界三大天文学起源。中国古人观测天象不是为了搞科研,而是为了占卜。在商周时代,天文观测是王室垄断的最高机密,只有贞人和太史令这类专业人士才能掌握。他们认为天象是老天爷给人间发的微信消息,日食月食代表君王失德,岁星位置变化预示战争胜负,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的会合周期关系到王朝兴衰。所以历代史官对天象的记载极其认真,不敢有一丝马虎,因为记录错了是要掉脑袋的。 🔭甲骨文中保存了全世界最早的可靠天象记录。《甲骨文合集》第11485片,记录了一次月食,日期是“壬申夕月有食”。现代天文学家结合不同王世模型进行反推,提出该月食可能发生于公元前1183年左右,但此结论属多模型并行推演假说,尚无唯一公认断代结论,仍需与考古地层及甲骨文分期交叉验证。这些记录等于在三千多年前的地下埋了一台天文照相机,咔嚓一下,把当时的天空定格在了甲骨上。 🌪️但是,光有这些零散的天象还不够。要从天象推出准确的公元纪年,必须解决一个核心难题:中国古代历法的岁首不统一。夏以建寅正月为岁首,商改建丑十二月,周改建子十一月,秦更过分,以建亥十月为岁首。这就意味着,同一条“正月甲子”的记录,放在夏历、商历、周历里,对应的公历日期完全不同。再加上古人用的干支纪日法六十天一循环,在没有连续记录的情况下,甲子日到底是哪一年的甲子日,简直是一笔天文糊涂账。 🧱这个难题在汉武帝时期部分解决了。公元前104年,汉武帝启用《太初历》,把岁首重新固定在正月,并且采用了更精确的朔望月计算法。但这已经是西汉的事情了,距离夏商周至少隔了一千多年。用汉代的历法去套商周的记录,就像用现代的北京时间去推算唐朝人几点吃早饭,中间隔着无数次日历改革和置闰调整,误差累积起来能把人逼疯。 💡所以断代工程上马的时候,摆在桌面上的头号难题就是这个:如何把文献里的干支日、月相记录和现代天文计算精确对接起来?这事儿在九十年代初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有一件事给了学者们巨大的灵感,那就是1994年彗星撞木星的观测。那年七月,苏梅克·列维9号彗星的二十多块碎片先后撞上木星,全球天文台同步观测,记录精确到秒。这件事让所有人意识到,现代天文计算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只要知道初始条件,就能把天体的位置反推到几千年前,误差控制在分钟级别。 🌊有了这个技术底气,天文学家和历史学家开始联手啃最硬的骨头——武王伐纣的确切年份。这个年份为什么如此重要?因为它是整个三代纪年体系的“定海神针”。西周一共十二王,文献里记录了每个王的在位年数,加起来的总年数各家说法不同,但大体在二百五十年到二百八十年之间。如果能确定武王伐纣是哪一年,往上加就能推算出西周开始的时间,再往上根据商王世系推商朝,根据夏王世系推夏朝。所以武王伐纣的年代一旦定下来,整个三代的时间框架就立起来了。 🏛️问题是,文献里关于武王伐纣年份的说法有四十多种。是的你没听错,光传世文献就有四十多个版本,跨度从公元前1130年到公元前1018年,差了一百多年。汉代的刘歆说是公元前1122年,唐代的一行和尚算出来是公元前1111年,清代的天文学家推算得更离谱,各种数字满天飞。断代工程要做的就是从这四十多个数字里找出唯一正确的答案,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学者们的策略是这样的:第一步,先用碳十四测年缩小包围圈。他们从西安附近的沣西遗址取了一批先周和西周初年的样品,包括碳化的粟米、动物的骨骼和木炭,送到北京大学和英国牛津大学分别进行加速器质谱仪(AMS)测年。两边背对背测试,结果对比之后,把武王伐纣的时间窗口锁定在公元前1050年到公元前1020年之间。三十年听起来还是很长,但相比之前一百多年的争议区间,已经是指数级的压缩了。 ⚙️第二步,引入天文学证据。《国语·周语》里有一段特别关键的记载,说武王伐纣的时候,“岁在鹑火”。岁星就是木星,它是太阳系里最大的行星,质量是其他七大行星总和的两倍半,古人认为它是上天派来监督人间的“太岁”。木星绕太阳公转一周大约是11.86年,古人舍去小数,直接以十二年一周天划分星次,贴合星占体系。鹑火这个星次,对应的是二十八宿中的柳、星、张三宿,在黄道带上的经度范围大约在现在的长蛇座和巨爵座交界处。如果“岁在鹑火”是真实的观测记录而非事后追述,那武王伐纣就一定发生在木星位于鹑火星次的年份。 🪐天文学家把公元前1050年到公元前1020年之间每一年的木星位置全部计算出来,发现木星在这个窗口期内经过鹑火星次的年份只有两个:公元前1046年和公元前1035年。二选一,范围缩到了不能再小。 ✨这个时候,一件1976年出土的青铜器登场了,它在陕西临潼零口镇被发现,叫做利簋。这件簋的形制并不特别,圈足、双耳、圆腹,典型的西周早期风格。但它底部那三十三个字的铭文,是真正的无价之宝。铭文开头第一句就是“武王征商,唯甲子朝”,意思就是武王讨伐商朝,时间是在甲子日的那天清晨。后面还提到“岁鼎”,有学者认为“鼎”通“中”,指代岁星正当空,也有一派学者主张此处指代祭祀仪礼,两种解读至今相持不下。若取天象一说,恰好和《国语》“岁在鹑火”的记载完美契合。 📅天文学家立刻开始拉网式排查。把公元前1046年前后所有的甲子日全部找出来,然后逐个验证当天的天象。结果是,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这个甲子日,各项指标全部吻合。木星确实位于鹑火之次,日出前出现在东南方低空,亮度达到负二等,像一盏天灯一样挂在天际,任何站在牧野大地上的人抬头就能看见。而且这一天的月相是“既死霸”,按照断代工程月相定点释义,既死霸指朔日前一夜,月相完全隐没不见,此时月色尽敛、晦暗无光,夜色深沉极适合夜袭。 ⚔️这个场景的还原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的凌晨,武王率领三百乘战车、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在黑暗中渡过了黄河。天上是木星照亮行军方向,月亮已完全隐没,商朝的哨兵在寒夜里打盹。等到天刚蒙蒙亮,周人的战车已经冲进了商都郊外的牧野。纣王仓促集结号称七十万的军民战俘迎战——此为古籍虚指动员人数,非实编作战兵力——结果阵前倒戈,傍晚时分商都陷落,纣王登鹿台自焚而死。利簋的铸造者“利”,很可能就是跟随武王冲锋的将领之一,他在战役结束后分到了战利品,于是铸了这件簋来纪念。三千年后的我们,靠着这件簋上的三十三个字和现代天文学的计算,终于锁定了那一天的日期。 📊以此为基点,断代工程最终确定夏代始年为公元前2070年,夏商分界约为公元前1600年,商周分界为公元前1046年,这三个年份至今仍是国内历史教科书的标准纪年。 🌪️当然,学术界的争议并没有就此结束。有学者认为利簋里的“岁鼎”不能解释为岁星当空,而是“岁祭”和“鼎祭”两种祭祀仪式。还有学者质疑《国语》是战国时期的作品,距离武王伐纣已经隔了七八百年,“岁在鹑火”可能是后人附会。这些质疑都有道理,断代工程给出的公元前1046年只能说是在现有证据下的最优解,不是终极答案。 🧬夏朝的问题就更复杂了。这部分的争议之大,甚至让断代工程在国际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2000年10月,《纽约时报》刊发评论报道说中国学者用政府资金搞了一个“民族主义考古学”,目的是把传说变成历史。背后的潜台词是:你们没有出土“夏”字,凭什么说二里头是夏朝?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搞清楚二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遗址。1959年,考古学家徐旭生带着几个学生去豫西调查“夏墟”,在洛阳东边一个叫二里头的小村子旁边,发现了大面积的夯土基址和灰坑。当时谁也没想到,这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农田下面,埋着一座都邑级别的超级遗址。后来的六十年间,二里头持续挖掘,揭示出来的面貌令人震惊:面积约300万平方米,有宫殿区、作坊区、祭祀区和贵族墓葬区,出土了青铜爵、青铜鼎、玉璋、绿松石龙形器等大量高等级文物。其中最震撼的是一条由两千余片绿松石拼成的龙,长达64.5厘米,龙身蜿蜒曲折,鳞片清晰可见,被称为“华夏第一龙”。 🔍二里头文化的最新高精度测年结果在公元前1735年到公元前1530年之间,跟文献记载的夏朝中晚期高度重合。地理位置也在豫西晋南一带,跟文献中“夏墟”的方位吻合。文化面貌上,它既有河南龙山文化的底色,又出现了大量新的文化因素,比如青铜冶铸技术、大型宫殿建筑和明确的等级分化,符合从“邦国”到“王国”的演进特征。这么多证据链扣在一起,大多数学者据此判定,二里头极有可能就是夏朝晚期都城斟鄩。 🏺但也有不同声音。一部分学者认为二里头一期到四期跨越了二百多年,不可能全是夏朝,前三期可能是夏,第四期已经进入商朝早期。另一部分学者走得更远,认为二里头根本就是先商文化,商代所称“西邑”多指夏遗民聚居族群势力,并非直接代指整个夏王朝,可能对应的是陕西石峁或者山西陶寺。这些争论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统一,学术界的讨论依然激烈。 🗿这里头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那就是什么叫“证明一个朝代存在”?是按照西方古典学的标准,必须有当时的文字自证?还是可以用考古学文化加文献记载的双重证据来认定?如果严格套用文字自证的标准,那不但夏朝证明不了——至今未发现夏代同期自证性文字遗存,是国际学界核心争议点——连商朝早期的几位先王也证明不了,因为甲骨文是从武丁时期才开始大量出现的,武丁之前只有零星的刻辞。更极端地说,荷马史诗里的特洛伊古城,在被德国人施里曼挖出来之前,也是“传说”,挖出来之后也没有发现刻着“特洛伊”三个字的城砖,但全世界都认了。 🌏所以断代工程采取的是一个折中的策略:不要求挖出“夏”字,但要求考古学文化在时间、空间和文化内涵上都跟文献记载严丝合缝,再加上高精度测年技术的支撑。这个标准其实比很多国家的上古史研究标准严格多了。国际上承认的埃及第一王朝、两河流域的乌鲁克时期,证据链并不比二里头更硬,甚至有些还更虚,但因为西方学术界长期掌握话语权,人家的传说就是“早期文明”,咱们的传说就是“神话虚构”。这种双重标准,说穿了就是当年白鸟库吉那套“尧舜禹抹杀论”的升级版,换了个学术包装而已。 🎭这就必须提到一个更宏大的学术背景。关于人类文明起源,国际上一度流行“单中心传播论”,就是认为全世界所有文明都是从两河流域那个摇篮里摇出来的,其他地方都是“次级文明”或者“边缘地带”。这个理论早已被国际考古界主流摒弃,但在二十世纪前半叶大行其道,背后既有考古材料的局限,也有西方中心主义的傲慢。按照这个逻辑,中国的青铜冶铸技术是西边传过来的,小麦是西边传过来的,绵羊和山羊是西边传过来的,甚至马车也是西边传过来的——既然所有的关键技术都是外来的,那你中华文明还有什么资格自称“原生”? 🪐这个逻辑在最近四十年被中国考古学的一系列发现彻底粉碎了。浙江上山遗址出土了一万年前的栽培水稻,那是全世界最早的驯化稻之一,比两河流域的小麦驯化早了两千年。河南贾湖遗址出土了八千年前的骨笛,用丹顶鹤的腿骨制成,能吹奏完整的七声音阶,同时期的两河流域还在用骨头敲瓦罐。辽河流域的牛河梁遗址出土了五千年前的玉龙和女神庙,良渚古城的水利系统在五千年前就已经能蓄水4600万立方米,相当于三个西湖的水量。这些发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东亚大陆上的文明演进,有自己的技术路线、自己的审美体系、自己的社会组织模式。它不是任何文明的边角料,而是一棵独立生长的大树。 🎯夏商周断代工程放在这个框架里看,意义就不只是搞清楚几个年代数字了。它是在给一个原生文明的童年补上出生证明。从白鸟库吉说尧舜禹不存在,顾颉刚提出“层累造成的中国古史”,到殷墟甲骨证实商王世系,再到现在用碳十四和天文计算锁定武王伐纣的日期,这条路走了一百多年。每往前推一年,都是从一个多世纪前那个被内外夹击“抹杀”的谷底里,一寸一寸往上爬。当然,这个证明现在开得还不够完美,后续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从2002年启动,一直干到现在,已经进入第六阶段。探源工程跟断代工程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再把重点放在精确纪年上,而是更关注文明社会的形成过程——什么时候出现了阶层分化?什么时候出现了城市和大型公共建筑?什么时候出现了国家形态?这套研究框架更符合国际学术界的口味,也更容易获得跨文化认可。 🔬最新的研究成果非常提气。良渚古城的系统测年数据在2019年公布,外围水利系统的建造年代被精确锁定在公元前3100年到公元前2700年之间,比大禹治水的传说早了近一千年。这意味着在传说中的夏朝建立之前,长江下游已经出现了能动员数万人修建大型水利工程的社会组织。石峁遗址的皇城台在2019年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出土了数以万计的玉器和骨器,测年数据在公元前2300年到公元前1900年之间,恰好跟陶寺遗址的衰落和夏朝的兴起在时间上衔接。这些新发现让三代之前的图景越来越清晰:在夏朝统一中原之前,中华大地上已经是满天星斗,各个区域文明彼此竞争又相互交流,最后在公元前两千年左右汇聚成以中原为核心的文明格局。 ⚗️技术的进步是让人乐观的另一个原因。古DNA研究正在揭开古代人群迁移的秘密。通过对古代人类遗骸的全基因组测序,学者们发现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和西辽河流域的古代人群存在长期的基因交流,这与考古学上看到的“文化互动”完全吻合。锶同位素分析可以追踪个体的人生轨迹——你是本地人还是从外地迁来的?从小吃什么长大?这些信息都藏在牙齿和骨骼里。贝叶斯统计模型则能把各种零散的证据整合成一个概率框架,不断迭代优化,让年代判断从“我觉得”变成“数据说”。 📡在断代工程启动的时候,学者们手里只有碳十四一种测年手段,精确度在正负一百年左右。现在对短寿命植物样本进行加速器质谱仪(AMS)测年并导入贝叶斯统计模型后,年代分辨率可压缩至±20-30年区间,为高精度年代框架提供核心支撑。这个进步速度,按天文学家的说法,再过二十年,也许我们就能把武王伐纣精确到某一天的上午还是下午。到时候利簋铭文里那句“甲子朝”到底是几点钟的朝,说不定都能算清楚。 💫说到底,历史研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它会随着技术的进步、新材料的出土和理论框架的更新而不断重写。我们今天认定的“历史真相”,将来可能会被修正甚至推翻,这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每一代人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用当时最可靠的方法,去接近那个遥远的过去。当年白鸟库吉用一篇论文就能抹杀尧舜禹,顾颉刚用“层累说”拆解了整个上古史体系,今天我们要动用九个学科二百多位学者去逼近一个日期——把被解构掉的祖先,用最硬的证据重新组装回来,这条路走了一百多年,每一步都踩在质疑和怀疑的荆棘上。 🌾那些埋在黄土深处的陶罐不会说话,但制陶人留下的指纹还在。那些烧裂的甲骨不会复生,但贞人刻字时手腕的力度还藏在笔画里。二里头宫殿基址的夯土里,掺杂着当年民工洒下的汗水和粟米的残渣。沣西遗址的灰坑中,埋藏着武王伐纣那一年吃剩的兽骨和打碎的陶碗。这些细碎的、无声的证据,散落在从黄河到长江的广袤大地上,等着人去发现、去解读、去拼接。 🦅断代工程干的就是这件事:用最硬的科学手段,去触碰最柔软的文明记忆。它不完美,也永远不会完美,但它开启了一个方向——我们不再满足于传说的温暖,也不甘心被别人用“尧舜禹抹杀论”堵住嘴,更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家学者把祖宗的谱系拆成一地散沙,而是敢于用冷冰冰的数据去丈量祖先走过的每一步路。这条路从二里头的夯土台基出发,穿过郑州商城的城垣,经过殷墟的甲骨坑,跨过牧野的晨雾,一直延伸到今天我们的脚下。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会觉得生命中缺了一个坐标。一个文明如果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它往哪里去的脚步就会发虚。断代工程的价值不在于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数字,而在于它证明了:那些看似无法追索的过去,是可以用理性的方法和坚韧的努力去逼近的。这种“逼近”本身就是一种信念——相信真相存在,相信时间留痕,相信沉默的祖先会用他们留下的物质碎片与我们对话,相信那些被别人从历史里抹掉的、被疑古思潮解构掉的祖先,终有一天会被我们用双手从地底下刨出来。 🏔️从更大的时空尺度来看,上下五千年放在东亚大陆文明演化的宏大背景里,是极其完整和连续的篇章。良渚的水坝、二里头的宫殿、殷墟的甲骨,这条实物链条在全世界独一无二,没有断裂,没有替代,从头到尾都是在这片土地上独立演进的。其他古文明都曾经断裂过——埃及被希腊化和伊斯兰化,两河流域被波斯和阿拉伯征服,印度河文明被雅利安人覆盖——只有中华文明,从二里头到殷墟到镐京到咸阳到长安到开封到北京,谱系清晰,文脉不断。这份连续性本身就是人类文明史上的奇迹,断代工程干的活就是给这个奇迹写一份尽可能精确的时序表。 ✨当下一个千年到来的时候,我们的后人回望我们这个时代,也许会觉得我们用的手段太粗糙了。但他们会记得,在二十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初,有一批学者,拿着当时最先进的仪器,像侦探破案一样,在星空和黄土之间来回奔走,只为搞清楚祖先在哪一年渡过了哪条河,在哪一夜望见了哪颗星。这种努力,比任何具体的结论都更值得被记住。 💫历史有时候就像一场漫长的拔河,绳子那头是遗忘,绳子这头是追问。 一代人松了手,下一代人就得花更大的力气拽回来。 庆幸的是,这一百多年来,中国人从没松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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